□仲　文

下班回到家，我一进屋就看见母亲在刷手机，凑近一瞧，原来是看亲戚发的旅行视频。这些年，母亲似乎对这类视频情有独钟，当中介绍的旅行目的地近至福建，远达欧洲，她都看得津津有味。我还打趣说她的“远方”是装在手机里，她听了不反驳，还笑说看视频就像自己也旅行了一趟，很划算。

一直以来，母亲外出的路线都是固定的，一条路是从家走到菜市场，另一条路是从家到她上班的工厂，这两条路，她已经走了三十多年。过去对母亲来说，最远的地方是大伯定居的澳门，从那里寄来的巧克力与饼干，她一向很珍惜，总说那是“从老远地方来的好东西”，不时才拿一点给我解馋，自己却舍不得吃。

每次看完旅游视频，母亲都会说一句：“这里真好，等闲下来，我一定得去看看。”可她口中的“闲下来”就像戈壁上的雨，往往还没落地就蒸发了。我和姐姐都曾提议带母亲出去走走，但每次她都找理由拒绝，那些理由，如同院子怎么也扫不尽的落叶一样，一片被扫走了，转眼间又落下一片。直到去年，亲戚家的孩子在南京举办婚礼，邀请我们一家过去参加。怎料一切安排妥当，我却临时有事，无法同行。母亲眼看没有人陪着一起去，立马萌生退意，隔天便给亲戚打去电话，找理由把行程推掉了，我怎么劝都没有用。

直到今年姐姐在外地搬了新家，软磨硬泡后才将母亲接过去住了一段时间。谁知回来后，母亲却说：“你姐那里没啥新奇的，我再也不去了。”“怎么会？那小区附近有公园和商场，是你不乐意出门吧。”听了我的话，母亲却摇摇头，说那个小区里的楼栋外观一模一样，她一下楼就晕头转向，担心自己出门会迷路，后来就哪都不敢去了。我指着她攥在手里的手机，随口说：“不是有导航软件，你用它找路不就好了。”母亲听后先是一愣，接着才喃喃道：“我不懂啊，你们都没教过，我怕乱点把手机弄坏了。”

母亲的话让我的心仿佛被猛地扯了一下，原来是我一直忽略了母亲不是不想去远方，只是没人能帮她扫清障碍、带她前行。她需要的不是一个催促她出门的人，而是一个能紧紧牵着她的手，可以陪她慢慢认路、耐心教她用导航，带她去看风景的人。

自那以后，我一有空便会带着母亲出去旅游，去的地方有近有远，可就算只是去临市的景点逛逛，母亲都开心不已，一路上总是拿着手机不停拍照记录。我每次看着她雀跃的样子，都觉得眼前不再是印象中那个忙于家务和工作的母亲，而是一个对万物充满好奇的少女。旅途中，我养成了帮母亲收集各种旅游纪念品的习惯。那些景区里常见的刻着字的摆件、挂饰，能把冰箱门贴得密密麻麻的磁贴，我不再觉得它们无用，反倒认为是帮母亲留下“到此一游”的标记，能让她之后每次看见，都能想起去过的地方，忆起旅行的快乐。

长辈们对一些事物的推拒，其实不是不想接受，而是不敢。就像我的母亲，她总怕自己给孩子们添麻烦，便选择把自己的脚步“困”在熟悉的地方。而我渐渐明白了，自己该成为她认识外面世界的“向导”，陪她把视频里的“远方”变成脚下的路，也要让她知道，陪着她看世界，对我来说从不是麻烦，而是最宝贵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