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老家有个堂亲叫“赤伯”,驼着背,不知是生来如此,还是后来因故而致,我不清楚,因为从没听人问起,他自己也从不提。常听人喊他“驼背赤”,他早年打铁,后来才回到老家。
他识字不多,却特别会讲故事,他有一肚子的掌故传说。有人问他怎会有那么多的故事?他说,他在打铁时,铁铺里总有很多人,天南海北话仙,各种各样的故事都有。有时听别人讲,有时也讲给别人听。他讲的故事内容非常广泛,有看大戏看到的古代戏剧故事,有听到的志怪传说,还有古典名著故事以及乡野趣闻。
我年轻的时候,每逢生产队干活,最爱跟他在一起,听他讲那些逸闻。他记性特别好,讲起故事来神采飞扬。一个普通的故事,经过他添枝加叶,变得有头有尾、有因有果,还带着鲜活细节,比说书的还好听,活灵活现的,就像真是那么回事。
他讲古不管场合,不看对象,不论时间,随时随地,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讲。他好像什么故事都知道,怎么讲都讲不完。有时路过相遇时,只要你提起一个故事的开头,他就会兴致勃勃地停下来讲给你听,而且滔滔不绝,就像故事本来就在他脑子里装着似的。
听说过有这么一回事,一位在田里干活的老汉,看见赤伯挑着担子从前面走来,就想逗逗他,待走近时,笑着对他说:“我昨晚听到人讲李逵在景阳冈赤手空拳打虎的故事,真是太厉害了。”赤伯一听,马上站停,急忙纠正:“不对不对,李逵是打鬼,不是打虎,武松才是景阳冈打虎。我讲给你听!”
那老汉“哦”了一声,停下手中的活,摆出一副倾听的架势。赤伯见他想听,非常开心,就挑着担子站在他旁边,绘声绘色地把李鬼怎样假扮李逵抢劫杀人,致使李逵名声受损,李逵知道后怎样去找李鬼的故事讲了一遍。那老汉紧接着又问武松如何打虎的,“赤伯”又把武松打虎的经过讲了一遍。两个故事讲完,“赤伯”竟意犹未尽,还想再讲,那老汉提醒该去干活了,他才作罢。
像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有时赤伯自己也知道要干活,但只要你愿意听,他大多还是会停住脚步给你讲的。
我听过有关赤伯本身的故事不多,但听赤伯讲过的故事却很多。有一次,我对他说:“你的故事太好听了,要是把它写下来,那就可以流传下去了。”他一听,两眼放光,立即说:“好呀,我不识字,我来讲,你来写,什么时候都行。”
我确实很想把它记下来,可惜那时一个字也没写。而后不久,我到师范读书,毕业后就在学校教书,较少接触赤伯。多年后,赤伯去世了,而他讲的故事我也一个个都忘了,至今想来仍是一桩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