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是传承中华文明的重要载体。作为汉字艺术的书法，肩负着记录历史、反映时代的使命，以及抒发情志、感悟生活的功能。在历史文脉赓续与社会生活变迁中，书法早已成为中华民族文化艺术的瑰宝，成为中国人一种修身养性的生活方式，于世代传承中彰显人文情怀。
行云流水、笔墨酣畅、功力深厚……书法爱好者看到书法家现场挥毫，可以直观欣赏书法艺术的独特魅力。那么，如何剖析不同时代、不同字体、不同书家突破艺术边界的路径与方法？如何跳出固有认知框架，拓宽审美视野，深入理解书法艺术在历史流变中的多元面貌与深厚文化内涵？记者采访集合书法家和书法爱好者观点，方便大家加深对书法美学的理解。
□融媒体记者 魏婧琳/文 受访者/供图
习技法修学养 理解经典书法精髓
日前，泉州台商投资区教师进修学校主办的全区中小学美术书法教师专题培训暨中学美术学科林伯渠工作室研训活动，邀请了知名书画家、鉴藏家、艺术史研究学者康耀仁担任主讲，聚焦提升美术书法教师的艺术素养与教学实践能力，为区域美育教学提质增效注入强劲动力。康耀仁又在晋江市西园街道中心学校主办、版筑中心小学承办的讲座中，分享了《不同书体的时代特征有何差异和关联》的内容。
康耀仁，惠安人，旅居北京，历任中国书法家协会创作委员会委员等职务，致力于古代书画的鉴藏与研究。他系统梳理了从甲骨文至楷书的书体演进脉络，重点解析秦篆向隶书演变过程中代表性书体的风格特质。他以“线条—用笔—技法”与“结构—结字—形态”为双核心主线，通过深入浅出的讲解与经典作品赏析，引领参训教师精准把握米芾、黄庭坚、苏轼等书法大家在笔墨线条的质感层次、结体形态的艺术张力上的创作精髓。
书法的演变与发展是书法学习入门的必修课，中国书法上追甲骨文，至今3000多年，甲骨文是中国书法史的源头，从文字学上来看，文字的出现显然更早。商周时期的文字叫金文，也叫钟鼎文，书体称为“大篆”，《散氏盤》《毛公鼎》是其代表，《散氏盤》因其铭文线条灵动流畅、结构活泼多变被誉为篆中之草。到了秦朝，文字统一，“小篆”出现，小篆也称秦篆。
篆隶书之后草行出现，楷书最晚。康耀仁介绍，1942年长沙子弹库出土战国帛书，成书于公元前300年前后，印证了春秋战国时期帛书的成熟应用，书法史一种全新的字体出现了。1972年到1974年，马王堆墓发掘，简牍出现。1978年曾侯乙墓发掘，证实简牍在公元前5世纪已存在。帛书与简牍并称“竹帛”或“简帛”，二者的差别在于书写的材质不同。帛书昂贵，用于重要记事，简牍则用于日常“办公”。
简帛的发现有什么意义呢？康耀仁认为至少三点：首先，隶书出现的时间提前，比秦篆要早，隶书并不只是大家司空见惯了的《石门颂》《曹全碑》《礼器碑》等石刻字。其次，简帛在书法的裂变中扮演关键角色。第三，对篆隶书写节奏认知的改变，以草入篆、以行写隶在简帛书写中找到答案。
甲骨文线条尖露方折，因势造型；金文《散氏盤》是篆中之草，虽铸字于铜，却线条灵动、结字活泼；赵体字体圆转遒丽、雍容华贵；清代篆书融合隶书魏碑笔洁，打破“玉箸体”，创造“清代新篆书”……这些都是经典书法的精髓。在康耀仁眼里，说到汲取经典书法精髓的方法，就是要学习其用笔和结字。学习书法，无非把握字的线条与结构，或者说把握用笔与结字，用笔即技法，结字即形态。技法丰富，线条的表现形式就丰富，如米芾的“八面出锋”，其点画多变。形态为外在形体和态势，甲骨文奇崛，金文稳重，小篆细长，隶书扁平，行草奇险，楷书平正，不同的书体外在形态不一。
如何掌握技法，康耀仁提出了“四边”理论，四边即左上角、右上角、左下角、右下角，也就是在书写时要注意字四个边角上的笔画特点。赵孟頫提出“用笔千古不易，结字因时相传”，用笔不易是指书写时中锋行笔、提按转折等基础技法具有跨越时代的稳定性，但其笔画的表现形式，不同的书家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如颜真卿捺画的“蚕头燕尾”、米芾的“蟹角钩”、宋徽宗的“瘦金体”等。
书法跟一个人的学养有关，书法的至高境界无关技法。古代著名书法家皆文人。历史上有两位书法家，元代杨维桢和明代张即之，虽不是时代主流，杨维桢的书风甚至是今天有些人眼里的“丑书”，但是观察二者书风，杨维桢入道，书法有道家之风骨，张即之礼佛，书法有禅宗之意趣。他们二人的书法造诣受其学养影响，可说杨维桢的书法虽奇崛而不丑陋，张即之的书法虽平淡而不流俗。
知渐变识裂变 拓展书法审美边界
书法艺术要契合时代审美。清代书法家梁巘在《评书帖》中提出“晋人尚韵，唐人尚法，宋人尚意，元明尚态”，是对不同时期书法艺术特征的经典概括，分别体现为东晋的自然神韵、唐代的法度严谨与宋代的个性意趣，元明注重在字的形态上下功夫。这句话指出了不同时代书法艺术的主要特征和审美倾向。
康耀仁举例说，在书法史上，书体的演变有两种特征，一种是渐变，一种是裂变。从甲骨文到金文是裂变的过程，这期间没有过渡，二者字体不同、载体不同、功能不同。从篆书到隶书，从隶书到草书、行书、楷书，是渐变的过程，这期间，简帛扮演重要的角色，是承上启下的书体，上承秦篆，下启隶书、草书、行书、楷书。
从众多的简帛书法中，有类似于篆书的，有类似于隶书的，甚至已经是真正意义上的隶书，这些在篆书演变为隶书过程中是过渡的书体；有的因为工作的需要，书写速度快，已有明显的连笔，这是隶书向行书的过渡；有的已接近东汉的章草和楷书。同样的书体在发展过程中也有裂变与渐变的特征。篆书由金文（大篆）到秦篆（小篆）是裂变，由秦李斯的秦篆到唐李阳冰的唐篆是渐变，由“二李”的“玉箸篆”到清代邓石如、吴昌硕的“新篆书”是裂变。
行书自西汉的“行狎体”到东汉中末期逐渐成熟，到了东晋便有了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兰亭序》，后人多以“二王”行书为正脉。因此，行书由出现到趋于成熟，再到后世的继承与发展，这是渐变的过程。
楷书的发展和行书类似，也是渐变过程。楷书可分三类，钟繇、“二王”等的楷书为晋楷，南北朝时期北朝文字刻石通称魏碑，唐朝出现众多楷书大家，如“颜筋柳骨”的颜真卿、柳公权，以及欧阳询、虞世南、褚遂良等，他们的楷书统称唐楷。元赵孟頫是中国书法史上“楷书四大家”之一，文徵明楷书被誉为明朝楷书第一，明末福建的张瑞图、黄道周也是楷书高手，他们都在继承前人传统上加以创新，写出了具有鲜明个性特征的楷书。至于像宋徽宗的“瘦金体”、金农的“漆书”，那算是基因突变，创新性强，只能说是个人书风与时代书风间的裂变，对楷书发展史没有影响。
康耀仁认为，因审美取向差异，不同时代的书法具有各自的时代特征，每个时代的书风是有边界的，一旦有哪一种书风打破了这个边界，要么被称为另类，不被时人接受，要么经过岁月的沉淀，逐渐被后人接受并誉为创新者。
时代书风有边界，个人书风亦有边界。每个书法家个体也在不断地跟自己较量，拓宽自己的书法边界。有的书法家同一时期的作品书风不同，有的前期和后期的差异巨大。近代有几位书法家，他们在老年时期的书法达到了绚烂至极的境界，谢无量、黄宾虹、齐白石是“衰年变法”的代表，他们在老年时期人书俱老，趋于臻境。弘一法师绝笔书“悲欣交集”与其“弘体”差异巨大，若说弘体是写给众生，那么这四字则是写给大师自己的人生，这四字一样达到了绚烂至极之境。
练书写育美感
实践观察提升鉴赏能力
“艺术不是孤岛，需要更多人同行”。林伯渠是泉州台商投资教师进修学校教师，创建了泉州台商投资区美术家协会，至今已组织近百场美术活动，长期以实际行动推动美育理念落地，他认为：“康耀仁老师给学员们带来了一顿饕餮大餐，通过经典书法作品的高清图片，给予学员直观感受与认知，帮助大家更好地理解经典书法的精髓，并从中汲取营养，促进个人的书法学习。”
李德谦现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泉州市书法家协会名誉主席。在他看来，五十载沉潜，书法早已超越技艺，成为人格外化的生命图解。大众对书法美学的品位如何日积月累？他认为，首先，了解书法的基本知识和鉴赏方法是关键。例如，了解书法的演变历史、各时期书法风格、名家作品及其背景，有助于提升鉴赏能力。同时，掌握书法的基本术语和鉴赏方法，如线条、结构、章法等，有助于更深入地欣赏作品。其次，通过实践和观察提升审美能力。多看名家作品、参加展览、与同行交流，以及亲自书写练习，都能帮助提升审美水平。此外，培养视觉敏感度和形式美感认知，有助于更细腻地感知书法作品的美。最后，通过系统学习和积累，提升审美素养。了解书法艺术的历史、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有助于形成系统的鉴赏体系。通过艺术实践和生活体验，也能丰富审美经验，提升鉴赏能力。那些字帖里的锋芒、古书间的气韵，最终都沉淀为“心灵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