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里有这样一个镜头:身负重伤的老汉仰面躺在荒漠沙土上,飞鸟的影子一次次掠过他的瞳孔。老汉颤巍巍地从麻布袋里摸出仅剩的几颗棉花种子,“吃吧……”这场托付,似在请鸟类带着种子往东方去,种在长安的春天里。
老汉的嘴角竟牵起一丝笑意。这样的笑容,我似曾相识。
今年五一,我临时起意在木偶剧院摆摊卖手冲咖啡,因缺物料,我在某团下了急单。摊位前人潮涌动,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骑手的轨迹,看他在地图上拐了个弯,突然停住,页面弹出“已送达”。我扫视四周却不见人影,于是拨通骑手电话。一次两次拒接,第三次通了,听筒里传来几声汽车鸣笛,随即被挂断。我愤愤地发去信息:没收到货!
许久,一辆电动车才闯入我的视野。这是我们初次见面。骑手跳下车,黄色工服被汗水浸湿紧贴后背,安全帽下露出几缕湿漉漉的发丝,垂在耳根一道疤上。他提着袋子,冲我比画起来,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发出声音。走近后,他飞快地在手机打出一行字递给我:我是聋哑人接不了电话,抱歉。
那行字,让我一时愕然,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骑车重新汇入车流。
一个午后,我再次遇见他。
那天,我从一家面馆吃完饭出来,一眼就看见他坐在台阶上休息。身旁几个骑手吞云吐雾聊着天,他安静地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像被热闹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我犹豫了一会,掏出手机在备忘录敲了行字递过去:“今天单子多吗?看着挺累啊。”
他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指尖在屏幕翻飞:“还行,刚跑完午高峰,喘口气。”
无声的交流让他慢慢打开了话匣子。他告诉我:“有时候顾客投诉我态度不好,一个差评扣的钱,够我吃一天的饭。”
他打了个哭脸表情,接着说:“最怕路上听不到车声,上次雨夜送餐,汽车超车溅了我一身水,还摔一跤把餐洒了。在店里等餐,商家叫号我听不见,也耽误事。”
可下一秒,他又笑了,飞快敲出一行字:“不过这两个月差评少了!我把这片地形摸透,送餐快了很多。争取多攒点钱,给家人租个好一点的房子。”
他抬起头,嘴角高高扬起,笑起来眼角细纹像绽放的烟花,连那道疤都柔和了许多。手机突然弹出接单信息,他起身拍了拍裤子,跨上电动车,黄色的背影倏地冲进热浪,淹没在喧嚣的蝉鸣里。
望着骑手远去的背影,脑海不自觉浮现游戏里老汉的脸。他们的笑容是动人的,不是因为生活得多顺遂,而是心里装满希望。希望如同一场寂静的风暴,能无声地剥去我们身上那层布满裂痕的外衣。
后来,在游戏故事里,飞鸟真的将种子带回了长安,棉花开满那片土地。而现实中,我始终相信那些浸透工服的汗渍,都是聋哑骑手积攒的力量,在某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属于他的生命之花,定会绽放得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