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时，清溪已在晒谷坪上织就银绡。老作坊里，八十斤重的石磨正吞吐着珠山脚下的秋稻。安溪湖头的清晨，常会被灶上“咕嘟”的汤声唤醒——那是湖头米粉在沸水里舒展的声响。清康熙二十一年，名相李光地将家乡米粉呈贡御宴，被康熙帝赞为“米粉王”，湖头米粉自此名动天下。

几经春秋，日头依然和往常一样攀上五阆山尖，十八道竹匾在晒场次第铺开。李家儿媳执起铜勺，将凝脂般的米浆倾入蒸笼的动作，恰似梨园戏里的水袖轻扬。蒸汽升腾间，阿嫲用祖传的九寸竹刀划出纵横阡陌，待揭起时便见整张素绡，薄得能透见晒场石缝里冒出的蕨芽。这手绝活需练十年功夫，老辈人说刀刃若偏半分，便破了米粉的“山水魂”。除了本地人喜欢，邻县的茶商每年清明都来订“头水粉”，说这春米制的米粉煮茶汤，能喝出佛手老枞的岩韵。

晒场西头的少年们最爱看切丝。七尺长的铡刀悬在梁下，李阿伯拉绳时总念着祖训：“一铡春水，二铡秋月，三铡冬雪。”老祖宗李光地在《诫家后文》中说：“尔不为吾顾名节，吾岂为尔爱性命，国宪有严，亦必不尔宽也。”他治家严厉，教导晚辈无论是为人还是处事都要像米粉制作一样遵守每道工序。湖头米粉历经百年沧桑而愈发新机的秘诀便在于每一道工序的匠心坚守。刀光起落间，素绡化作千缕银丝，簌簌落进篾箩的模样，恍如庐山的瀑布跌落深潭。

晨光爬上李光地故居的燕尾脊时，厨房里响起了炝锅的声响，飘起了浓郁的葱头油香，这是湖头人晨炊景象之一。五花肉切作桃花薄片，与发透的香菇在铁锅里飞舞，长筷在滚水里打个旋，捞起的米粉便成了云絮。浇上三年老鸭熬的汤头，撒点新焙的浒苔末，返乡归来的后生仔常说这碗“金丝吊葫芦”，熨帖乡愁。

除了米粉汤，米粉炒也是湖头早餐的一绝。桥头的米粉嫂支起煤球炉，待那铁锅烧得青烟袅袅，浸软的米粉贴着滚烫的锅壁滑入，下锅的米粉须用清冽井水湃过三遍，吸足了水汽，才经得起这浓油赤酱的热烈相拥。只听一声“滋啦”，雪白的米粉瞬间裹上一层油亮的金黄，出锅前把手一扬，抖落青葱点点，成就又一份湖头式早餐。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灶台边，留不住嘴的囝仔偷偷拈起一根生米粉，竟在那稚嫩掌心映出条条剔透的银弦——这场景与他父亲儿时偷吃米粉的模样，在厨房温热的砖墙上悄然叠合，宛如一幅被烟火熏暖的、永不褪色的年画。

而今，路过机器轰鸣的加工厂旁，仍有三五老妇坚持用石磨碾米。这些年，古镇开发了米粉研学游，年轻人架着云台记录石磨转动的年轮。李阿伯的孙子用抖音直播晒粉，把“银丝透月”的绝活变成百万点赞的奇观。唯有溪畔那株百年榕树记得，某个梅雨夜，台湾归来的老者抱着米粉老泪纵横——他尝出了晒场青石板的雨腥味，那是离家时，母亲塞进行李的“思乡线头”。

当高铁划破山岚，当电商把湖头米粉送往纽约唐人街，这道穿越三个世纪的银丝，依然是游子最深的羁绊。它可以是民宿早餐的精致摆盘，可以是米其林榜单的新宠，但在每个清溪涨水的春夜，总会化成母亲站在晒场边的剪影。她手中那束未切的米粉，永远等候着，为天涯倦客系住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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