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偏爱冬季，却怯于北国那凛冽刺骨的冰天雪地。寒风如利刃，将天地间的暖意削得稀薄，连呼吸都带着寒气，到底不是我所青睐的。我更偏爱的是未到数九寒天的仲冬时节，这时的泉州，气候看似多变，细细品味，方觉像是饮下一盅慢炖的陈年普洱，初尝微苦，后调温润。

闽南的冬日图景，一向不以“雪色”描绘。就像此时城中多是暖阳斜照古厝红墙，榕树仍缀着浓绿，偶有细雨沾湿青石板，也带着几分温软。这个季节的风拂面不似刀割，连落叶都带不走几片，昼夜温差也只会给晨间的草叶多添几颗露珠。

午后的阳光依旧暖和，觉得晒陈皮正好，我便把它们一片片摊在竹筛上。半干的陈皮慢慢舒展着，从远处瞧，犹如金黄翘边的落叶。屋檐下垂挂的铜铃随风摇晃，发出的响声惊飞了偷啄陈皮的雀儿，倒省得我拿鸡毛掸驱赶。墙角的翠竹在疏疏光影间摇曳着，衬得小院有了几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清寂。

日头正好，邻居的阿婆阿嬷三两成群，在朝南的墙根下摆开竹藤椅子晒衣晒被，一条条绣着牡丹的毯子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俏丽夺目。我不爱出门凑热闹，便把炉子搬到院子里，往上架一个铁壶烧水，自个儿享受围炉煮茶的乐趣。待壶嘴冒出的白气袅袅升空，再把沸水倒入杯中，蜷缩的茶叶骤然舒展，与沸水交融旋转，叶脉在澄澈中渐次分明，转眼间就把水晕成了透亮的青绿，连空气里都浸满茶的鲜灵。轻呷一口，茶汤顺着咽喉滑入腹中，很快连指尖都暖得发酥。

近来连续的降温带来清冽的凉意，却挡不住城中的热烈生机。你看，古城墙的砖缝间、老宅院的墙头，三角梅层层叠叠地铺展开，犹如蟳埔姑娘们簪于发髻的鲜艳花朵，伴着海风簌簌颤动，将斑驳的蚝壳厝衬得鲜亮耀眼。街边的紫花风铃木举着满树浅紫，铃铛似的花苞缀了一树，阳光穿过花瓣时好似蒙上一层朦胧的紫雾，时而一两朵落在路过的行人肩上，浪漫又灵动。江滨路上的异木棉同样开得灿烂，没有绿叶的陪衬，一树树的粉花好似被少女打翻的胭脂染上了色，又像一群栖满枝头的红鸟。还有承天寺里银杏树也是别有一番韵味，随风飘落的黄叶铺在青石板上，被暖阳映衬得闪闪发光，也给原本肃然的古寺砖瓦添了几分柔和的暖意。

我总觉得闽南的仲冬是温柔的，好似连冷意都带着商量的意思。这个时节早上出门时裹件冲锋衣就够了，等中午太阳一晒，又能把袖子挽起来。这时还不用裹着厚重棉服外出，也不必担心寒风刮得脸生疼，坐在院子里，听着铜铃轻响，看着阳光在陈皮上慢慢移动，偶尔抿一口热茶，连时光都变得慢悠悠的。这样不疾不徐的温柔，大抵也是我偏爱泉州冬天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