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大雪时节，天气愈加寒凉，家里长辈又念叨起一个名叫“火笼”的老物件。那是过去闽南人家中常见的御寒工具，看起来像一个手提竹编篮子，里头装着圆形或扁形的陶罐，罐内放进火炭就能用来焐热身体。试想寒冷的冬日，双手或抚或捂或抱着一个火笼，源源不断的热透过罐壁和竹篾，让全身感到暖和，是多么惬意的事。

早年间一入冬，阿太会赶紧从柜子里取出火笼，将它清洗干净，再往里放火炭，这也是本地人以前常说的“烧火笼”。阿太总是先将灶膛里的炭块烧红，再拿火钳从中夹出几块烧得正旺的火炭，然后快速把它们塞进火笼的陶罐里，她曾打趣说这个流程叫做“请”火炭。后来阿太年纪大了，手脚都不太利索，父亲便接过“烧火笼”的活，不再让她靠近灶台。我有时想帮忙，却不得要领，“请”火炭时经常被烟熏得咳嗽不停、眼泪直流，模样很是狼狈。

相比之下，父亲的动作麻利多了，他每次夹出火炭丢进火笼的陶罐里，还能迅速往里撒一把“灶灰”，再用火钳轻轻按压几下。这个动作是有讲究的，父亲说如果“灶灰”压得太紧实，火炭会被闷着，热气散不开，火笼就不暖了。不过“灶灰”压得太松也不行，因为热气过猛，火笼则容易烫伤手。父亲压“灶灰”的力度一向恰到好处，由他烧好的火笼拿在手里，温度总是刚刚好。我有时跟在一旁看他操作，不由得发出感叹声，父亲听了就笑说：“这事不难，你多帮阿太烧几次火笼，自然熟能生巧。”

之后按照父亲教的方法多试几次，我果然渐渐掌握“烧火笼”的方法，每次把温度正好的火笼拎进卧室，阿太定要先夸一句“囝仔长大了”，才笑眯眯地伸手接过火笼。以前家里没有其他取暖工具，阿太就靠这个火笼相伴过冬。估计是抱着很舒服，时常进屋便能瞧见她靠着眠床，手里抱着火笼，眼睛微微眯着打盹。冬天一到，家里的孩子们怕冷不出门玩耍，都喜欢挤在阿太的屋里，几个人席地而坐，或轻声聊天，或做各自喜欢的事。有时发出的动静大了些，父亲会走进屋，一边小声提醒我们不要打搅阿太休息，一边走到床边，伸手摸摸阿太怀里的火笼，看它还热不热，需不需要添火炭。

那个火笼陪着阿太熬过一个又一个的冷冬，直到她过完百岁生日后离开人世，父亲才把火笼擦拭干净，收进储物间的柜子里。今年冬天回家整理柜子时，我又看见那个火笼，上面的竹编颜色已经发暗，变得灰扑扑，陶罐外壁仍留着炭火烧过的黑印。孩子凑过来问这是什么东西？我解释说它可以装火炭用来暖手，他好奇地接过去看了看，嘴里嘟囔着从没见过这种奇怪的篮子，还说拿着不如热水袋的手感好。我听着孩子的话，心里五味杂陈，毕竟现在家里有空调、暖风机等取暖设备，鲜少有人再提“烧火笼”的事。而那些“请火炭”“压灶灰”的法子，或许再过些年头，只有我们这些亲历过的人，才能记起是怎么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