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没回老家，车刚驶进村口，一条新铺的柏油路就闯入视线，我一时竟想不起这条村道过去的样子。

路边建起了不少新屋，田地也不似过去那样一望无际。记得小时候我总爱蹲在翻整好的地里，用手捏湿润的泥巴玩，稍一用力还会惊跑躲在土里的蚯蚓。现在田边远眺，看见的是叔伯操控着小型耕田机，铁犁翻起的土浪均匀又整齐。听他们说用这种工具耕地，不仅省力气，效率高，还能让土壤变得透气，也利于秧苗生长。机器取代了人工，田里少见弯腰耕作的人，我却想起了过去奶奶在地里忙活的身影。那时的她腰上总挂着一个竹篮子，里面码着育好的秧苗。奶奶插苗的动作一向麻利，时不时直起身还要回头瞧瞧秧苗是否仍立得笔直。不远处的祠堂翻新了，不过檐下依旧有燕子窝，时而还能瞧见燕子飞进飞出。

曾经的晒谷场变成了农产品交易市场。最近是橘子的采摘季，村里不少人都聚在这里忙活。“大学生来搭把手！”刚走进市场，我便被表叔拦住，他递过来一筐还带着露水的橘子，叮嘱我搬去仓库。记得从前一到橘子成熟的季节，我们全家都挤在老厝的天井中打包，父亲用毛笔在稻草捆扎的竹筐上写买主的姓氏，念叨着稻草吸潮、竹筐透气，能留住橘子的鲜味。而现在市场里搭着整齐的遮阳棚，父母和表叔坐在下面给橘子套保护网，不再怕风吹日晒了。称重的电子秤也取代了从前的铸铁秤砣，装橘子的竹筐则变成印着商标的纸箱。我帮忙时发现母亲仍把一些橘子放进竹筐，问了才知她还像以前那样，会把最甜的橘子挑出来，留给自家人吃。

后山的果园也变了样，重修的引水渠用水泥砌得整整齐齐，田埂不再黏鞋，父亲走在上面却分外小心，仿佛脚下仍是会呼吸的泥土。新移栽的橘树长得挺拔，树旁边立着一些太阳能杀虫灯，父亲说现在种橘子讲究科学，不用再担心虫害。路过蓄水池时，我弯腰掬了捧水，凑近鼻尖一闻，还是记忆里橘子和花草混合的香气。

晚上闲来无事，我教邻居家的孩子们扎灯笼。当蜡烛在灯笼里亮起时，其中一个孩子忽然问道：“这灯笼会烧坏吗？”我这才想起年少时在家做灯笼，如果不小心把蜡烛插歪了，或是离灶台太近，火星溅到纸糊的灯笼上，定会烧出几个焦黑的洞。我笑着对孩子们说现在做灯笼用的是防火纸，不容易烧坏，见他们好奇我怎么懂得这门手艺，又忍不住讲起儿时跟着奶奶学做灯笼的往事。

返程那天，客车驶过村道，我望见了新建的茶厂，也看见了祠堂前新栽的柿子树。心里估摸着这个冬天过去，那棵树就会冒出新芽，就像故乡的样子，等我下次回来，它定会褪去更多旧痕，拥有新的面貌。

（作者系华侨大学音乐舞蹈学院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