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湿,漫进病房。父亲躺在窗边那张架子床上,食管癌晚期,输液药水顺着细管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是生命在倒计时。
四十八岁那年,父亲的病情在医院确诊。我签手术风险告知书时,手抖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手术倒是顺利,住院不到一个月就出了院。我们都以为闯过了这一关。
谁想三年后,医生悄悄对我说,准备后事吧。我们包了辆车,把父亲接回渔村老家。母亲日夜守着他,用棉签蘸水润湿他干裂的嘴唇。她的动作很轻,像对待新生儿。
父亲爱喝地瓜酒,常说这酒入口烈,后劲苦,像他这一生。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听着潮声起床。潮水退到八分,就该出海了。他是渔乡有名的大力士,二百斤的渔获一提就走,扛舢板能顶两个人用。母亲常说,父亲心里装着一片海。
父亲排行老四,上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下有两个弟弟。家的后面是一座工坊,成日响着刨木声,空气里飘着樟木香。父亲七岁那年,突如其来一场大火,工坊连着住家,在秋风里烧得噼啪响。一家人仓皇逃出,除了身上的单衣,什么也没带出来。
家业一夜间化成灰烬。负债累累的祖父,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把父亲送走了。祖父往他口袋里塞了几块银圆,声音哽咽:“阿良,等爹赚够钱就接你回来。”
父亲已经记事,他最后被一位叫“算吓”的女子收养。“算吓”没儿子,务农为生,偶尔做点小买卖。父亲小时候总乖乖帮着她干活,不哭不闹。
二十多年一晃而过。“算吓”给父亲说了门亲事,但不到一年就离了。离婚后,父亲更沉默了,常一个人在后山头坐到深夜,望着远方出神。经人介绍,他倒插门到陈姓人家。母亲那时刚丧偶,怀着几个月身孕,肚子还不显。成亲那晚,父亲对母亲说:“我缺点多,但心善。你把孩子生下来,我会当亲生的对待。”事实证明,他做到了。
父亲成了渔民。每天等退潮后赶海,一天赶两个潮汐。他不会补渔网,但力气大,勤勤恳恳。他很少提台湾,只在台风天不能出海时,望着南方出神。母亲说,他偶尔会喃喃自语,像是在努力回想小时候的家。
父亲床头抽屉的铁盒里,放着凭记忆画的家谱图。纸上密密麻麻改了许多处,上面有他父亲的名字,母亲姓氏则空着,六个兄弟姐妹的名字写了又划。地址栏那里,始终是令人心碎的空白。
寻亲的路比讨海还难。父亲凭着模糊记忆,往老家寄信。有次收到回信,他激动得一宿没睡,烟灰缸堆满烟头,可最后确认不是他的家人。他还托人打听,但终究杳无音信。希望像潮水,来了又走,只留下湿漉漉的印记。
回光返照那天,父亲突然精神了。他看着窗外的海,眼睛发亮:“明天退潮,我要去讨海。”母亲别过脸,肩膀发抖。他的手在空中比画,我递过纸笔,他颤抖着写着画着,童年记忆里的家,旁边有座歪斜的小桥……
父亲走得平静,像退潮般自然。如今我常去父亲等潮的地方站着。海水还是那样,来了又走,像在传递永远送不到的消息。潮水一遍遍冲刷沙滩,就像父亲那些未说出口的思念,从未停歇。那个等潮的人,已经成了潮水的一部分,日日夜夜,向着故乡的方向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