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深刻的乡愁,往往蛰伏在最原始的感官里。走进位于清源山脚下花博园19号的独立艺术空间“草耳”,为期一个月、以“来自闽南香气”为主题的展览于日前开启“返乡之路”。这里用植物精心构筑“嗅觉考古现场”,展览如同一册以鼻尖为笔、以植物为墨撰写的非典型地方志,旨在留住那些飘散在闽南日常烟火中、却日渐稀薄的植物嗅觉记忆。□融媒体记者 魏婧琳 实习生 张颖依 文/图
一朵含笑 藏着家的“嗅觉”
策展人、“草耳”主理人张小薇是土生土长的泉州人,她的策展初衷源于一段私密的家庭记忆——奶奶头顶上簪的那朵含笑花。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投射,也是一种深刻的文化自觉。正如她在展览前言中所写:“从植物走进闽南,等于走进一方土地的呼吸与心跳。”为了将记忆转化为某种共同的联结,植物学者李一凡、摄影师郭国柱陆续加入,乃至联动起本土不少文化品牌,共同探寻在地植物的作用力。
张小薇坦言,灵感最直接的触发点源自一种具体的植物——含笑。这种花朵承载着闽南人,尤其是泉州人共同的成长密码。过去老城区的巷陌深处,各家各户的庭院墙角总能觅得它的芳踪。阿嬷们用灵巧的双手将其细密的花苞串成花环,轻轻盘于乌黑的发髻之上,行走间,那清甜中带着一丝冷冽瓜果香的气息便幽幽散开,成为街头巷尾流动的风景。对张小薇而言,这气息就是“家”的嗅觉签名,是安全感的物质化呈现。
然而,随着城市化进程与生活空间的变迁,这种庭院生活的场景与附着其上的气味逐渐淡出日常。离乡生活后,她蓦然发现自己无形中丢失了这张指引情感归途的“嗅觉地图”,故乡在记忆里褪色为一个视觉的平面符号。文化根系的隐约疼痛,促使她决意开启一场系统性的“气味打捞与存档”行动。
在地植物展里,看见身边植物。张小薇试图以植物与气息视为媒介,引导人们重新建立与空间、时间的有机联系。在她心里,植物是土地的语言,也是文化的根系。“我们希望这次的展览能为大家提供一种重新进入‘在地’的途径。”
满室清幽
留住山海的呼吸
走进展厅,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清源山植物图。据了解,这是从清源山上采摘下来的数十种植物,微小的叶子组成一幅画,勾勒出泉州母亲山的树叶脉络。而这些采集成果后续也将被正式纳入上海辰山植物标本馆,作为资料文献收藏的部分,成为对闽南地区植物分布与生境记录的一次微小补充。
此前,展览邀请植物学者李一凡一同来到周遭山海地境采集植物,并制作成标本。这些标本记录了闽南植物在气候、地貌与历史迁徙背景下形成的基本面貌,既指向植物学的客观维度,也暗示了其在生活经验中的流动与转化。
展览中有一个“含笑·庭院的私语与家族的纹章”板块,含笑作为串联个人童年记忆与集体文化基因的双重线索,被赋予了核心叙事地位。艺术家并未采用鲜艳的鲜花,而是将干燥的含笑花枝巧妙悬垂,形成一片具有时间质感的装置帷幕,下方配以厚重的老旧石臼与素陶器皿,营造出静谧的庭院角落意象。现场工作人员介绍:“众所周知,含笑花为泉州人熟悉并广泛种植。”对许多泉州人而言,关于含笑花的记忆几乎从襁褓时期便开始浸润。含笑花也体现了它的社会生命和美好寓意:“闽南人重商,下南洋讨生活,含笑花是一味记忆索引;且含笑花朵形似金银锭,常被当作吸引财运的象征。”
展览还联合本地书店“芥子书屋”进行了特别呈现,汇集与闽南植物相关的地方志、田野调查、民俗记录及生活书写,通过出版物与文本的并置,呈现植物如何在不同历史阶段被记录、理解与使用。
泉州植物的香气,不仅在鼻尖,更伴随饮食、劳作与家庭节律,沉淀为时间的味道。在展览的第二章节,“草耳”联合闽菜文化研究者宋小谨,特别呈现了“山海家四方桌”,以闽南的山海地理与民俗结构为灵感,将植物的生长逻辑融入菜品设计之中。在这里,品尝一道菜,便是一次对地方植物知识的美味解码。
此外,展览邀请导演孙晟钧拍摄了纪录片《来自闽南的香气》。影像回顾了这项计划的发起背景与在地缘起:一个基于家庭情感与地域经验展开的长期植物探寻计划,如何在行走、观察与反复确认中逐步成形。循环播放的纪录片片段里,有树荫下闲谈的老人、嬉戏的孩童,以及风声、隐约的方言交谈等环境音效,生动再现了那个天然形成的“公共客厅”。张小薇的布展哲学在于摒弃单一的观看逻辑,转而调动视觉、触觉、嗅觉甚至听觉的协同运作,精心设计了一条沉浸式的“感知返乡”路径。
难能可贵的是,这次展览筹备历时四年。自2021年发起“来自闽南的香气”在地植物文化探寻计划以来,泉州不少热爱植物文化的市民助力参与。展览梳理了在地植物的价值:其作为自然个体的存在本身是一种赠予,也在民间使用、家庭记忆与地方信仰中有着多重身份;同时,它们还将重新进入现代人的城市生活,完成空间与情感的双向唤醒。有位参与的市民留言道:“最难忘的是我们常常要驱车去山区,在那里看到了和植物融为一体的翠绿青蛙。”
情感共振
抚慰漂泊的乡愁
受海上丝绸之路商贸往来影响,不少植物归化于闽南。它们随人群、贸易与生活方式一同迁移,并逐渐嵌入地方日常。千百年前,地中海的水仙、南美洲的三角梅、大洋洲的刺桐漂洋过海,如今都已扎根闽南土壤,成为泉州人祈福寄托的对象。热带植物龙舌兰原产大洋彼岸的北美洲,尤其以墨西哥的种类最多。当它迁移来到闽南,被大量种植在海边,因为其带刺可用来抵御外敌。
不仅如此,白玉兰、千日红等各式闽南植物的香气,都广泛运用于人们的生活仪式里,扮演着精神性的角色——它们参与日常仪式,进入人们的情感结构,成为安放心念与朴素愿望的温暖媒介。
“当一株草木被重新看见,我们与地方的关系也重新被建立。植物是土地的语言,也是文化的根系。”张小薇收到的最直接而动人的反馈,来自观者记忆闸门被“气味钥匙”瞬间开启的那一刻。她精心提炼的私人乡愁与集体嗅觉符号,成功转化为一把把情感密钥,激活了储存在不同个体深处的,与故土和亲人相连的感官记忆库。
来自南安的观展者黄玲感叹:“尤其是对含笑、榕树等深植于闽南日常生活肌理的植物的呈现,让我产生了强烈的文化认同与归属感,仿佛进行了一次无形的文化寻根。”而对于外地访客,展览则提供了一条超越语言和景观、直通闽南生活哲学内核的途径,让他们也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故乡风物气息——可能是北方的槐花、江南的桂花、西南的栀子,或是奶奶院子里不知名的小草。
《家园》杂志编辑逸群在观展后说:“这是我第一次从植物的横切面去观察它们,那些平日里不曾注意的本土植物,比如薜荔,在标本中呈现出令人意外的美感。”花艺师陈愉则坦言,此前人们对植物的认知往往停留在浅层,而这场展览拓展了公众对植物理解的维度。南国童年艺术儿童工作室主理人高源更是在细微处看到了自己:“展览让我看见了以往忽视的生活细节,在植物的香气中,我仿佛看见了儿时的故乡。”
配合展览,“草耳”还特别定制周边“行走的花园胸针”。胸针以泉州番仔楼花瓶栏杆为线索,关注闽南建筑与植物随迁徙而流动、生长的文化传统。将栏杆器形转化为可佩戴的玻璃胸针。观展的同时,人们从观看者转为叙事的参与者,让植物与历史在行走中继续流动。水仙、柳枝、千日红……当植物戴在胸前,在气息的循环往复之间,乡愁得以超越地理与时间的限制,成为一种永恒的、可以随身携带并随时呼吸的“在场”。
这或许是“气味方志”留给这座城市中寻求心灵原乡的人们最为温情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