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阿公是老家镇上小有名气的厨师，他经营的面馆靠着一碗卤面，攒下无数回头客。一晃十多年过去，店里盛面的碗换了又换，我也从牙牙学语的娃娃，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

过去每到冬至时节，阿公的面馆门口经常大排长龙，不少回乡探亲的人都喜欢来店里点一碗卤面，说是回忆儿时的味道。这时从外地赶回来团聚的姑姑们，也会来面馆搭把手，大家分工合作，有的人端面、收拾碗筷，有的人算账或帮顾客点单。年纪还小的我就攥着一沓皱巴巴的号码牌，踮着脚挨个发给排队的顾客。见我卖力帮忙，有的顾客还会打趣说：“这家孩子真勤快，老板好福气啊。”若是在灶台前忙碌的阿公听见了这话，定会嗓门洪亮地应和着：“那当然，我家囝仔最贴心了！”

那时的我目光经常追随着阿公，看他的大手拿着冒热气的大锅，有节奏地颠晃。卤汁在锅里冒泡，溅起的油星子偶尔溅在手背上，阿公也只是皱下眉，把手背往围裙上随意蹭一蹭，就继续干活了。

店里店外排队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直到日头偏西，面馆里才终于安静下来。但阿公只是抽空喝了口水，接着就伸手摸摸我的头，笑着问：“囝仔辛苦了，要不要吃双蛋卤面？”我其实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却还是嘴硬说不累，只眼巴巴盯着灶台，盼着那碗面快点出锅。阿公看出我的小心思，很快回到灶台边，娴熟地往锅里打入两颗鸡蛋翻炒，随后添几勺高汤煮沸，再加入面条与配菜一起焖煮，动作一气呵成。不一会儿，一碗飘着香气的卤面就端上桌，那时的我只顾着狼吞虎咽，却不知这碗阿公做的卤面，会成为我长大后时常想念的味道。

后来跟父母搬去其他城市生活，回老家的次数屈指可数，阿公亲手煮的卤面，也只能在脑海里反复回味。高考结束后，我没有提前打招呼，悄悄搭班车回了趟老家。抵达面馆时已经快打烊了，店里没有用餐的客人，只有阿公一人坐在桌前吃晚饭。我放轻脚步，学着小时候常听的顾客点单语气，轻轻喊了声：“老板，要一碗卤面。”阿公闻声回头，看清是我时，满是皱纹的脸瞬间笑开了花，他起身时动作慢了些，却还是快步迎上前，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欢喜：“囝仔回来啦，等着，阿公这就给你做。”

当阿公端着面走近时，我才发现他鬓角的白发又变多了，端碗的手也微微发颤，可碗里的面依旧码得整齐，卤汁裹着肉末与葱花，金灿灿的炒蛋也是记忆里的样子。我拿筷子夹起面，入口浓郁的卤香在舌尖散开，熟悉得让人鼻酸。儿时扒着灶台等面的画面、阿公颠勺的背影，也仿佛跟着这味道涌入脑海中。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无论走多远、过多久，这碗卤面的味道都不会变，它藏着阿公的心意，也带着家的味道，是味蕾总能循着找到归途的印记。

（作者系泉州师范学院文学与传播学院汉语言文学专业2023级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