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丽婉

周末，老家亲戚来城里办事，顺便给我家送来一袋沙虫。母亲打开袋子时，我凑近看，发现一条条黑黢黢的沙虫还在慢慢蠕动。见我皱起眉头，母亲笑着说：“别嫌弃，你不记得沙虫汤的味道很好吗？”

母亲的话让我想起了小时候回老家小住的时光。那个小村庄靠海，村里人的餐桌上总少不了海鲜，其中最常见的就是沙虫。那时母亲赶海回来，手里常拎着一篮子沙虫，我初见这种海鲜时，心里直发怵，看着沙虫滑溜溜的身子，还以为是地里的蚯蚓。见我害怕得跑远，母亲才解释说这叫“沙虫”，它们平时躲在沙滩下面的洞里，挖起来可费劲了。母亲一边把沙虫倒进盆子里清洗，一边还细数吃它的好处，说这种食材煮菜可好吃了。当时的我半信半疑，觉得这么丑的海鲜，怎么可能变成美味佳肴。

母亲见我不感兴趣，便不再多言，而是直接将沙虫开膛破肚，除去它们的内脏，再仔细清洗干净。没想到一番处理后，原本脏兮兮的沙虫变成粉白色，看起来还有几分晶莹剔透的感觉。之后母亲把一堆沙虫放进锅里，又加入鲜笋、文蛤一起慢炖，不久后，清水变成乳白色的浓汤，沙虫汤就算做好了。

母亲盛了一碗沙虫汤晾凉后，招呼我来尝味道。我只得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凑近嘴边，犹豫半天才闭上眼睛，张口快速把勺子里的汤和沙虫吞进嘴里。没想到滋味并不奇怪，煮熟的沙虫口感爽脆，鲜甜可口，混着汤汁一起吃，味道不比鱼汤逊色。不过那时的我仍很抗拒吃沙虫，只喝了几口汤就把碗推开了，母亲见了还打趣说：“现在不好好珍惜，以后你想喝沙虫汤，可没那么容易咯。”

我当时听了这话，只当耳边风，心里不以为然，想着不就是海鲜吗，又不是什么稀罕物。没想到后来离开家去外地求学，真的少有机会再吃到沙虫做的菜。即使过年回老家，乡亲们也都忙着筹备过年的事，很少有人再出去挖沙虫。而母亲年纪渐大，手脚不太利索了，也鲜少下厨，我能吃到她做的沙虫汤的机会，少之又少。

今年去参加同学聚会，我点菜时发现菜单上有沙虫汤，赶紧下单了一份。等汤端上桌，我一看却大失所望，汤里的沙虫青灰暗淡，样子就像晒干后再泡发的，一点都不新鲜。舀一勺汤入口，尝到的是一股腥味，跟过去家里做的压根不同。那一刻，我才领悟母亲说过的话，果然离开家后，再难寻到好吃的沙虫汤，因为汤里少了母亲赶海时的辛劳，缺了慢火细炖的耐心，更没有儿时喝汤的忐忑心境。

好不容易又碰上鲜活的沙虫，母亲当晚便动手煮了一锅沙虫汤。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抗拒，反而吃了一碗又一碗。母亲坐在一旁看着，眉眼弯成了月牙，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笑意。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里带着欣慰：“是这个味道吧？小时候你躲得老远，现在倒懂得品尝。”我点点头，喝着鲜美的汤，只觉得心里暖融融的，这碗汤里，装的哪里是沙虫，分明是家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