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丽英
闽南人常说的“厘顶”,又名为“厘秤”。它是一种缩小版的称,杆子只有十多厘米长。如今在中药房里还能看见“厘顶”的身影,它是称药材必备的物件,由于各味中药在一个方子中只占几克,用这个工具才能准确称出所需的重量。不同于称地瓜、花生、稻谷等作物的磅秤,“厘顶”显得格外袖珍。过去本地常见的“厘顶”,杆上都镶嵌着三排“星点”,它们有个别名叫“戥星”。什么是“戥星”?听家里长辈说,这是形容好似把遥远夜空的星光固定在方寸的木杆上,意指“厘顶”能用来称量人间最精微的物。
我家以前也有一杆“厘顶”,它的一端挂着一个由三条丝线绑着的薄薄托盘。一头挂着一个用黄铜铸造的秤砣,看起来如同迷你版的古钟。这个秤砣会根据所称东西的轻重,在“厘顶”上来回移动,称的东西越重,秤砣越靠后,东西轻了,它就得往前移。家里大人以前煮汤配药材时,常会用这个“厘顶”来称重。只是后来老屋翻新,那杆“厘顶”遗落在杂物堆里,等家里人想起去找时,只寻到那枚黄铜秤砣,木杆与托盘早已不知所终。
不同于家里随意摆放“厘顶”,中药房通常会把这个物件收进一个狭长的木匣里,需要时再拿出来。过去家附近的巷口开着一间老药铺,每次帮大人去店里抓药,一进门总能看见药铺主人王伯在为病人抓药。柜台上几张黄褐色的宣纸一字排开,几格装着中药的木抽屉也被打开,王伯用三个指头捏起某味中药放在托盘上,又用手不停推动挂在“厘顶”上的秤砣来回移动。王伯的眼睛一向不看手,而是盯着杆上的“星点”。待托盘将坠未坠,挂着秤砣的丝线正好压在某一颗“星点”上,他的手才会停住,这时托盘里的药材正好是药方子上写的克数。称完药材,王伯将它们倒在宣纸上,又会继续称方子中的其他药材,他做事一向麻利,往往没过多久,配好的药包就能交到来抓药的人手中。
印象中,王伯每一次完成称药,都会拿软布细细擦去“厘顶”木杆上的药屑,还得把黄铜秤砣擦拭得锃亮,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宝贝。
后来,王伯不在了,药铺变成发廊,电吹风取代了“厘顶”,空气里的药香也被香波气味覆盖。那杆“厘顶”呢?有的老街坊说被王伯的儿子收起来了,有人猜测它早被当成废品卖掉。那狭长的木匣,也已化作灶膛里一缕转瞬即逝的、无人看见的青烟。
如今,当我在超市里,看着电子秤猩红的数字毫无感情地跳动,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想来,少的是指尖捏着秤砣来回挪动的那份耐心,是眼睛盯着“戥星”慢慢校准的那份专注。没有了木杆上星光般的刻度,没有了托盘将坠未坠的微妙平衡,也没有了药香里,人与物、与分寸慢慢磨合的温情,电子秤的数字再精准,也量不出老“厘顶”那方寸之间藏着的,悠悠的时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