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小区里有一位张师傅,他住在我家对门,除了逢年过节,平日里只有他一个人进进出出。张师傅的房门经常虚掩着,从不上锁,用他的话说:“一屋子的木头,贼来了都嫌沉。”这话不假,推开张师傅家那扇略显笨重的木门,闯入视线的就是满地的木屑和一个个巨大的工具箱。
听张师傅说,那些用榉木做的箱子,是他过去当学徒时一刨子、一凿子,亲手打出来的。刨子、凿子、角尺等工具把木箱塞得满满当当,仔细看会发现因为经年累月的使用,不少工具的手柄已经变成深褐色。透过这些工具,仿佛还能窥见年轻时的张师傅用心打造出一样样物件的认真模样。
有次和张师傅聊天,我才知他过去在木器厂上班。退休后闲不住,装修房子时,张师傅又亲自上阵做木工,如今家里的门窗、桌椅和柜子,皆是出自他之手。
平时,张师傅是小区里的“公益达人”。谁家的木门关不严实了,哪家的桌椅腿松动了,都会请张师傅来帮忙。他一向有求必应,二话不说就提上沉甸甸的工具箱上门修理。说来神奇,张师傅通常只是简单查看一下,就能找到问题所在,随后打开带来的工具箱,取出趁手的工具,不过一会儿的工夫,便把物件修好了。临走前,张师傅会拿布头擦拭一遍用过的工具,再将它们放回工具箱,那认真的样子,好像在呵护珍宝。有时邻居们过意不去,想要塞钱给张师傅,他定是把手摇得像拨浪鼓,笑着说:“远亲不如近邻,给钱就生分啦。”久而久之,邻居们便换了感谢的方式,比如这家送来一袋自家种的青菜,那家给一篮子老家寄来的土鸡蛋,张师傅这才不再推辞。
我儿子今年刚满四岁,对玩具枪非常狂热,家里人给他买过不少,有塑料的、电动的,但他总是玩一阵就腻了。有一次儿子看见张师傅在做木工,偷偷跑过去问:“张爷爷,你能给我做一把木头枪吗?”“没问题,小事一桩。”张师傅没有犹豫,当下一口便答应了。接下来的一周,我家的晚饭桌上,总能听见儿子兴奋地实时播报:“张爷爷在磨木头啦!”“张爷爷在木头上画的线可直了!”终于在一个傍晚,我家的门被敲响,儿子跑去打开门,就见张师傅蹲下身,随即变魔术似的递过来一把精致小巧的木头枪。我凑近一瞧,不禁惊叹这哪里是一把玩具枪,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一件艺术品。
之后,这把木枪成为儿子最珍视的宝贝。因为张师傅制作时,特地拿磨砂纸把木枪打磨得无比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儿子便经常把它握在手里把玩,连睡觉时都要放在枕边,生怕弄丢。其实不仅是我的儿子,小区里的许多孩子都收到过张师傅亲手做的木剑、木陀螺、木车子等小玩具。我常常感叹这些孩子是多么幸运,因为在他们童年的记忆里萦绕着一股特殊的木香。长大后,当他们再想起这些带着温度的木头玩具时,定会记起那位手艺精湛、心藏热忱的张爷爷和那段飘着木香的童年时光。
傍晚时分,我又听见隔壁传来“沙沙沙”的刨木声,透过窗户洒落的夕阳余晖,将张师傅专注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地上。刨落的木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漫过虚掩的木门,飘向楼道,混着邻居家晚饭的香气,在暖黄的暮色里慢慢散开。路过的人闻着这股木香,都会像我一样不自觉地放缓脚步,嘴角跟着漾起几分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