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岁月长,草木知时节。泉州的冬天一向来得迟缓,最先感知节气变化的是山间草木。就像生长在我家屋后山上的枫树、银杏和落羽杉等落叶乔木,一到深冬,它们的枝叶变化就愈加明显。
步入冬月,大自然仿佛一位把阳光和寒露当颜料的画家,慢慢为落羽杉的叶子上色,先是“涂”上一层浅绿色,接着添上几笔鹅黄色,不多久再染上一抹橙色。之后一场突如其来的降温,叶片又会变成醒目的红色,远远望去犹如满树燃起赤焰。
小寒时节,不少本地人青睐上山赏景。若是赶早登山,晨雾还未散尽,抬头可见微光洒在落羽杉上,羽毛状的细叶层层叠叠,看起来就像一件件流光溢彩的羽衣。不过我偏爱在傍晚上山,此时的树木披着晚霞的余晖,赤橙相间的叶片被镀上一层金边,风一吹,还有细碎的光影在枝叶间轻快“跳跃”。落叶借着晚风,将积攒一年的明艳色彩,热烈肆意地泼洒出来。待腊月的风再一吹,它们又会一簇簇、一片片轻轻贴着泥土,安然回归大地的怀抱。
一到这个季节,父亲就操心山脚下的那片荔枝林。这种果树喜温,寒潮是它的“大敌”,只要冷空气下沉,最先遭殃的定是种在山坡低洼处的荔枝树。因此入冬后,父亲总是格外关注天气变化,如果知道寒潮将至,他会提前给荔枝树“焐暖”。每次都是就地取材,父亲会先把荔枝树的落叶收集起来,归拢成堆后点上火,再覆上一层湿润的杂草,让草叶慢慢捂着“阴燃”。腾起的浓白烟雾弥散开后,如同一床暖帐将荔枝林笼罩着,无形中也“锁”住了土壤里的热气。待浓烟散去,留下一堆温热的草木灰,父亲又会在荔枝树干周围挖几个深坑,把草木灰和腐叶都埋进坑里,说是土壤吸收后能转化成腐殖土,可以充当滋养荔枝树的肥料。
以前家里没有取暖设备,柴火灶就得一直烧着供暖,柴火消耗也比其他季节多。好在后山是取之不尽的“柴仓”,冬天的林间地上,铺满了干燥而蓬松的枯枝落叶,需要时去那里捡一把回来就行。那时只要放假在家,捡柴火的差事便落到我的身上,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大,我每次都得费很大的劲扒开厚厚的落叶,才能把可以当柴火的枯枝挑出来。当时山里常见灰背鸫(dōnɡ),这种鸟儿不怕与人共处,见我靠近也不惊慌。它们时而气定神闲地在地上踱步,时而凑近我刨开的落叶,再用尖喙一啄,试图从中找出虫来当食物。
这个季节往后山的高处走,还能捡到土蜜树、苦楝树、小叶榕树等树木落下的果实,它们也是鸟儿过冬的口粮。有时独自一人上山,身边没有人声,飘到耳畔的只有从草丛里传来的“唧唧”虫叫,听起来好似快断弦的二胡拉出来的声音。后来问父亲才知这叫声是纺织娘发出的,不过等到春暖花开时,这种昆虫就不会再鸣叫了,因为它们要专心孵化产下的虫卵。
其实仔细观察,春意已经“蠢蠢欲动”了。就像我家附近公园里的木棉树,此时树叶虽已凋零,但靠近看,还是能发现一些枝头悄悄鼓起一个个小花苞,它们裹着毛茸茸的灰褐色外衣,在寒风中傲然挺立,看起来精神十足。一些向阳的地方,花信也如约而至,比如密枝横斜的青梅树,此时同样簇拥着繁星般的小花朵,虽不如落羽杉的叶片耀眼,但也别有一番韵味。时而一阵风吹来,洁白素雅的花瓣就像雪花般飘飞,有的掉在地上,有的落在行人的头顶或肩膀上,清淡的花香萦绕鼻尖,仿佛连衣袖都被这香气浸透了。
小寒的风里,藏着冬的静美与春的伏笔,落羽杉的红叶还在枝头“燃烧”,荔枝林的暖雾尚有余温,青梅树的花蕊已在风里吐露暗香。我也想不妨趁着这场“花信风”,卸下冬日的倦意,再到山野深处寻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