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隔壁搬来张姓老夫妻,与我们年纪相仿。或许是同宗同龄的缘分,两家人很快熟络,碰面总少不了寒暄。而比邻居更早闯入我们生活的,是他们带来的白猫。
它有双琥珀色的眼睛,洁白蓬松的绒毛像团雪球,格外惹人爱。这猫颇通人性,见我们与主人相熟,没几日便把我家小庭院当成了领地。起初只是蜷在墙头晒太阳,后来竟大摇大摆地巡视。我曾看见它蹲在墙角,耳朵竖起,紧盯着排水沟出口。片刻后,它猛地扑出——不多时,角落里便恢复了平静。自那以后,家里再无鼠患。
白猫也并不总是忙碌,更多时候是抱着竹竿爬上爬下,追着蜻蜓窜过花丛,或是钻进我们丢弃的纸箱里,半天不露头。有时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它会悄悄蜷在旁边,不吵不闹,偶尔甩甩尾巴,像个“安静的表情包”。
变故发生在夏天。我们回乡下老家小住几天,归来时一进门,就听见储物间传来细碎的猫叫声。推门一看,四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猫挤在旧纸箱里,不见母猫,周边还弥漫着难闻的臊味。我和老伴苦笑着对视:肯定是邻居那只猫搞的“好事”。老伴找来袋子,把小猫装好放在邻居门口,我边清理储物间边抱怨:“太过分了,真把这儿当自家了!”
隔天清晨,白猫又像往常一样悠哉溜进门。想起那股臊味,我顿时怒火中烧,抓起沙发上的鸡毛掸子就冲过去。可它竟没逃跑,只是歪着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我,我瞬间心软,却还是把鸡毛掸子重重拍在茶几上。“喵”的一声,它像是被吓坏了,转身夺门而出。我追出去时,只看见那团雪白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接下来几天,白猫再没出现过。我遇见邻居老张,忍不住投诉,他却笑得前俯后仰:“老哥,你可错怪它了!我家那是只阉割过的公猫啊!”我愣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原来那些小猫是流浪猫偷偷藏进来的。我满心内疚,几次想找机会示好修复关系,可它却总远远避开,那姿态分明是记住了我的“冒失”。
人总是失去了才懂得留意。白猫不再来的日子里,我反而更清晰地想起它的样子:始终洁白蓬松的毛色,阳光下打理得一丝不苟;它捕鼠,却从不因此居功扰人,事了便静静找个角落蹲着,仿佛那只是分内之事;它大部分时间独来独往,追一阵风,扑一片叶,或只是闭目养神,却总有种自得的安然。
不知怎的,这让我想到一些老伙计的活法。人老了有时在生活习惯上比较随性,不那么讲究穿戴洗刷,家里杂物堆积也懒得收拾;也总爱抱怨,怨“人走茶凉”,怨孤独寂寞;还总爱操心别人的事,尤其是儿女家的大小事都要插一脚,最后落得不受待见、自讨没趣……白猫照出我们因尘世烦扰而渐失的从容。
如今,白猫偶尔还会来院子里晒太阳,却不再进门。我偶尔在阳台备一小碟猫粮或小鱼干之类,它愿意吃便吃,想来便来。这份若即若离的默契,反倒让人觉得自在。
不讨好,不纠缠,守好自己的节奏,也给他人留有余地。白猫用它沉默的离去与归来,给我留下了珍贵的晚年启示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