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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12日

十年竹节响

□杨清辉

十年过去了,父亲的书桌位置如昨。新字典立于案头,替代了已随他而去的那本。我总觉得,那份指尖留下的、无声的耐心与温暖,已悄然浸润于新纸的脉络里,生根、呼吸,生生不息。

十年流转,将那个熟悉的背影雕琢得愈发清晰。父亲晚年虽身形发福,脊梁却始终挺直如初,恰似闽南风雨中的翠竹,历经霜雪,更显风骨。

父亲是我编纂族谱时的“活字典”,可惜谱未成,人已逝。如今,族谱终于付印。老村拆迁建起了高铁站,异地安置的老人们仍常念他的好。他给予我的耐心与包容,如今我也悉数传予子孙。

晨曦中荷锄微驼的轮廓、油灯下伏案书写的侧影、暴雨里冲向水库的决绝……父亲的背影,一幕幕如长轴般在我梦中重现。

直至我也步入古稀,才真正读懂“挺直”与“微驼”背后的深意:弯下的是为家担当的腰身,挺立的是不曾屈服的灵魂。

一九二八年,父亲尚未出世,祖父便远渡南洋,一去二十五载音讯渺茫。祖母独撑家门,于乱世风雨中艰难求生,她的坚韧,如烙印般刻入父亲的生命。

三岁躲匪患,七岁入学,跳班越级,尽显天资,塾师许以“必成大器”之期,却因家贫,十岁辍学。那个将课本藏起来的午后,成为父亲一生难以释怀的遗憾。

十三岁,他挑起养家重担。学编畚箕,竹篾割破双手,首月工钱悉数交予祖母,完成了一场沉默的成长仪式。青年时为躲壮丁,困居山洞三日,以野果充饥,自此更懂安稳之珍贵。

一九五二年,父亲因才干出众被推荐至镇里工作。一件洗白的中山装、一个褪色帆布包,便是他全部行头。他默默投身工作,立功而不张扬。留给我印象最深的,始终是他下乡归来时,于夕阳下躬身劳作的背影。

一九六三年雨夜,水库突现险情。时任水利工作队长的父亲闻讯,披上蓑衣便冲入暴雨,身影瞬间融入浓稠的夜色。他率先跃入冰冷刺骨的急流,用血肉之躯带领众人筑起防线。“是党员的,跟我上!”那声响彻夜空的呐喊,盖过了暴雨雷鸣。他此后常年的风湿痛,与那个雨夜的背影一道,为我铸成了“担当”二字最具体的形象。

于家而言,父亲是更具体的一座山。祖父漂泊异国,晚年贫病交加,留下沉重债务。父亲自幼未享父爱,却毅然接回祖父奉养至终老,并以一己之力承担所有债务,未曾叨扰经济同样困难的伯父。他平静地说:“养儿防老,父债子还,天经地义。”此后三十二年,他节衣缩食,中山装穿到泛白,午餐永远是地瓜咸菜。无数深夜,我见他借着昏暗的油灯拨打算盘,问及缘由,他答:“人活一世,信用是根。咱们穷,但不能穷了骨气。”

债务还清那夜,他买了半斤猪肉。那锅咸粥的香气,至今萦绕,成为对“信义”最朴素的诠释。

父亲对知识怀有近乎虔诚的珍视。那本《四角号码字典》被他用米糊反复修补,翻阅前必先净手。每日认五字,劳作间隙以树枝在地上练习,终练就一手工整字迹。

一个生锈铁盒揭开他的一生缩影:借款字据与还款记录整齐码放,其间夹杂捐款收据与立功证书。最底层有张薄纸,上书:“做人要像竹,虚心有节。”这寥寥数字,凝结了他一生的处世智慧。

十年了,父亲的背影已刻入我们的血脉。他用一生诠释的担当与信义,如暗夜中的竹节清音,在我们每一次人生的抉择处回响。山间新笋又破土而出,在他走过的土地上,向阳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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