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班晚归，小区寂无人声，经过一丛灌木时，忽闻枝叶窸窣，当下并无风。我心生疑虑，驻足看去，树丛倏地剧烈摇晃，一阵“唰唰”声，下一秒，“吱吱吱”的鼠叫刺破夜空——原来是有猫捕鼠。

小区里常有流浪猫游荡，它们平日受善心的邻居们投喂，本无需以鼠充饥。不承想每个阒静之夜，这些小猫把小区视作家院，踱步巡视，明明无人要求，仍履行着古老的捕鼠天职。

人视猫为灵物，对其捕鼠才能认同敬佩，千年不变。正因如此，古人把迎猫入院之事看得郑重，他们不说“抓猫”或“买猫”，称作“聘猫”。“聘请”之礼，将平等相待的拳拳之心尽情流露。宋人风雅，将聘猫一事描写得有趣——陆游诗说：“裹盐迎得小狸奴，尽护山房万卷书。”盐谐“缘”音，以盐聘猫，是为缔结一份与猫的缘分。他唤猫“小於菟（小老虎）”，极其亲昵，诗中也常饱含愧意，懊恼自己薪俸微薄，不能让猫吃上一顿好鱼。其师曾几也曾诗言：“青蒻裹盐仍裹茗，烦君为致小於菟。”黄庭坚诗云：“闻道狸奴将数子，买鱼穿柳聘衔蝉。”盐、茶和鱼这些日常之物因主人的心意变得庄重。宋人不仅诗意浪漫，礼数也十分周全。他们写“聘猫契”，与猫“签合同”，猫的毛色相貌、年龄性别、职责供奉等事，均详述其中。契成礼成，猫与人凭一纸薄约，俨然成了心意相通的家人。

岁月流转，聘猫古礼从中原传至闽南，延续到了现代，礼法虽有简化，心意却一脉相承，化成口耳相传的民俗。我家中也曾鼠患猖獗，衣柜、抽屉角落都有花生壳，桌椅爬满鼠脚印，米缸等储粮之地常有鼠粪，连压箱的衣物都洇了鼠尿。闽南有句俗语“厝内无猫，老鼠跷脚”，大抵如是。祖母说：“该请只猫了。”她打听到亲戚家的猫妈妈生了小猫，提前与亲戚打了招呼，上门聘猫。那天一大早，她先去杂货店称两斤糖果，封了个红包，用一个藤编挎篮提着，带我一起出门。一窝奶呼呼的小猫中，白色、黑色、花色皆有，我喜欢一只纯白如雪的，祖母偏偏看中那只黑黄白毛交错的小猫。她抱起小猫啧啧称赞：“三花好，母猫顾家。”说罢取出礼物，聘请小猫，然后安抚着将小猫轻放入挎篮里，盖上一块透气软布，再与亲戚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告辞回家。

祖母总说：“千里猫，万里狗。”她生怕小猫记了来时路，踏进家门才敢把软布揭开。平日声如洪钟的祖母，抱着小猫轻声细语，认新家、认饭桌、认睡窝、认厕所，十分呵护。她每天去菜市场买新鲜的小杂鱼——祖母称之“小猫鱼”，用一点酱油烹制，再去头去骨，让小猫佐稀饭吃。小猫渐渐长大，毛发亮泽，力气养成，“喵喵”叫声也日趋威猛，老鼠“大军”慢慢消隐。有一天天微亮，我在睡梦中听到祖母惊呼，以为有事发生，慌忙下床冲到客厅，差一点踩到地上的软物——七具鼠尸，由大到小，整齐排列。功勋卓著的小猫在一边舔爪子，一副云淡风轻之意。我和祖母面面相觑，真是好一员“猛将”！

祖母与三花均已成回忆。此时夜凉如水，想必黑夜的角落里，一双双发亮的眼睛仍在游走巡查，而我仿佛看到一张泛黄的聘猫契守望千年时空，铺展开来，契末书：“今立此契，人猫相依，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