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天寒，晨间的山坳里经常漫着轻雾，似一匹素纱笼着连绵的竹海。老家后山林中的毛竹亭亭而立，翠影婆娑，风一吹摇曳生姿，像极了俏生生的姑娘。这个时候上山可以赏竹，也能从中挖到嫩生生的冬笋。

不同于春笋冒尖，一眼便能瞧见，挖出来也不算难事。找冬笋则难得多，它们通常藏在厚厚的黄土下，如果没有经验，任凭你掘地三尺也无法找到一点笋子的踪迹。听家里长辈讲过找冬笋的诀窍，“识竹”是第一步，想要辨别竹子的“年岁”，就得仔细观察竹身的外观和颜色。据说前一年刚长出的新竹，竹身会裹着几层“竹衣”，看起来宛若婴孩穿着的厚袄。这些“竹衣”看起来粉嫩，表面还覆着一层白霜似的“竹粉”。我记得《验方新编》中有相关的介绍，说将新竹上的“竹粉”刮下来，拌上山茶油搅拌成膏状，涂抹在皮肤上能治白癜风，是一种实用的民间偏方。

新竹的根基未稳，它的周边定是长不出冬笋的。即使是长到第二年的竹子，“竹衣”仅剩一层，竹身也变得青翠，在它旁边找到的冬笋仍是寥寥无几。想要寻得冬笋，往往得“锁定”竹叶墨绿且长得枝繁叶茂的老竹子。靠山而居的人都晓得，竹子也分“公母”，第一节竹枝生出分叉的就是“母竹”，一旦发现这种竹子根部的泥土有鼓包凸起，或是土面出现几道裂缝，试着往下刨土，大概率能挖到冬笋。若是碰见“公竹”，则无论往下刨多深的坑，都看不到半点笋的影子。

刚挖出来的冬笋很新鲜，滋味也好，赶紧烹煮方能尝鲜，多放几天，味道和口感都会逊色许多。如果带回家后不急着烹煮，家里长辈便会提醒千万不可剥去“笋衣”，否则笋子转眼间失去水分，质地会变得又干又涩。

泉州人吃冬笋的方式很多，比如围炉煮火锅时，将冬笋切成薄片涮着吃，口感脆嫩爽口。或是将冬笋与猪肉或牛肉一起爆炒，滋味鲜香。不过我最惦念的是姑姑做的炖冬笋，她总是先将冬笋片放入锅中焯水，同时加一勺盐，去掉笋子自带的涩口酸味。接着往热锅中放一些三层肉，熬出一些金黄的猪油，再将肉片煎至两面焦黄。之后倒入腌制的芥菜干和冬笋片，再撒一些白糖提鲜，搁几个红辣椒增味，还得加水慢炖二十分钟。揭开锅盖的刹那，香气直钻鼻腔，酸菜的酸、猪肉的香和冬笋的鲜交融一起，一锅端上桌，舀几勺拌米饭吃，让人恨不得多个胃，可以再吃两碗饭。冬日里亲朋聚餐小酌一杯，这道炖冬笋还能充当醒酒汤，一碗下肚，暖身又提神。

这冬笋，埋在土里无人问津，就只能默默烂在泥中，辜负了好滋味；一旦被慧眼识得，便能“登堂入室”，成为餐桌上的珍馐。我想不如趁着这冬月晴好，挎上竹篮，循着长辈传授的方法进山去，拨开薄雾，辨老竹，寻鼓包，亲手挖出几颗胖乎乎的冬笋带回家，再学姑姑的手艺炖上一锅，让鲜香味漫满小屋，才算不辜负这冬日里独一份的清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