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全
清晨七点,我在厨房煎蛋,油花细碎的声响里,忽然混进一串清亮的鸟鸣。抬眼看去,一只黑顶白颈的小鸟正落在窗框上,歪头望着锅里的煎蛋,翅膀边缘似乎还沾着大龙湖的水汽。
它轻盈地跳到防盗网内侧的盆栽边沿,爪子轻轻勾住一株夜来香的细枝,尾巴上下摆动,像小小的节拍器。这是只白头鹎——上周它第一次来,在空调外机上留下几粒灰白的粪点,妻子擦拭时还笑说:“咱们家也有天然肥料了。”
“它又来啦?”妻子端着茶杯站到我身边。白头鹎闻声展翅,却没有飞远,只落到对面楼的晾衣架上,隔着十几层的高度继续鸣叫,声音清脆,像瓷杯轻轻相碰。
这啼鸣掀开了记忆的一角。七年前我们刚搬进这套房时,窗外只有日夜不休的施工声响。对面工地的塔吊像钢铁巨人,一点点吞掉最后的空地。那个灰蒙蒙的冬天,妻子在窗台撒了小米,直到天黑也没见一只麻雀来啄。
“你看它的羽毛多亮,”妻子忽然说,“去年来的那几只,总是灰扑扑的。”
变化是悄悄来的。先是塔吊被拆走了,裸露的土地铺上草皮,移栽来的香樟树苗挺起嫩绿的腰身。大龙湖定期放水清淤,湖面总是透亮;岸边的芦苇一天天密起来,绿意也渐渐连成了一片。有一天清早我们推开窗,竟看见三四只白鹭在湖心踱步,长腿划开水面里的云影。
白头鹎又飞了回来,尾巴划出一道轻快的弧,落在妻子撒了燕麦片的窗台边。它试探着啄食,小黑豆似的眼睛映着不锈钢的网格。对面楼的玻璃窗反射着晨光,流动的光斑在它身上明明灭灭。
“听说我们这一片的老旧小区,都要补种绿植了,”妻子轻声说,“社区里还在宣传,让大家都留意保护树上的鸟窝。”
我望着这小家伙一下下啄着燕麦。它翅膀底下沾着点淡黄的花粉——该是从新修好的河滨公园来的吧。远处茶山的轮廓在晨雾里淡淡地显出来,空气中依稀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茶青气息。这座城市像缓缓蜕变的生命,正把灰白的外衣,换成葱茏的新裳。
上午出门,在同楼梯里遇见老林。他指着楼梯间的窗子笑:“看到新邻居没有?”只见通风管的缝隙里塞着细枝和棉絮,隐约露出浅褐色的蛋壳。
傍晚回家,窗台上留着几片细软的绒毛。妻子在便签上画了只圆头圆脑的小鸟,旁边写着:“今日第三次来访,取走面包屑少许。”窗外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忽然一声清啼掠过,那熟悉的黑白身影划过对面高楼的霓虹,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半夜时分,键盘声中隐约听到细细的啾啾声。我拉开阳台门,月光洒在那盆夜来香上。枝叶的暗处,蜷着个毛茸茸的小团——它竟在防盗网的角落,垫了个简单的窝。
我退回屋里关了大灯,借着手机的微光看去。雏鸟嫩黄的嘴在睡梦中微微张合,大鸟则警醒地立在晾衣绳上守着,尾羽在晚风里轻轻颤动。不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像隐约的海潮,而这方小小的窗台,成了夜色中安宁的岛屿。
天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清越的鸟鸣又一次响起。这声音从芦苇丛里出发,掠过小区新栽的绿荫,穿过楼宇之间的缝隙,最终停在一扇扇明亮的窗前。晨光漫过远处层叠的茶山,轻轻落在鸟巢边缘。雏鸟发出细细的啼叫,与早市隐约传来的人声、远处制茶机器的嗡鸣,交织成这座小城清晨的呼吸。
我静静看着。忽然明白,一片叶子从枝头抽芽,一只小鸟在窗台落脚,这些被我们轻轻留住、温柔注视的瞬间,或许就是生态本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