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幼便与书结缘,若说有什么东西能令我魂牵梦萦,那便是书了。初时不过是一点微弱的欢喜,后来渐成了痴,乃至狂。
记得幼时,最喜连环画,俗称“小人书”。方寸之间,绘着古今故事,文字简洁,图画灵动。那时节,每得几分零钱,便飞也似的跑到书摊前,借阅一两本,便可以沉浸其中大半天时光。后面有了零钱,便零敲碎打自己选购,长年累月,竟也收得百余本,齐整地排在木箱中,不时取出检视,自得其乐。
及至中学,眼界渐开,小人书已成明日黄花。于是四处借阅小说,同学间互相传阅,竟成风气。我向人借书,必以厚纸包封,读书时决不肯折角,更不用说是用笔勾画了。若是自己特别喜爱的段落,便另取纸片抄录下来。记得有一次,借得《基督山伯爵》,厚厚三大册,约定十日归还。我便夜以继日地读,读到精彩处,竟不忍释卷,直至东方既白。还书时,书主惊曰:“这书竟如新书一样!”我但笑不语,心中却颇为自得:凡经我手之书,岂能有半点损伤?
父亲的旧书箱,于我而言犹如一座宝山。箱中多是旧版书,纸色泛黄,散发着特有的墨香。有《聊斋志异》,文言简洁,狐鬼有情;有《官场现形记》,写尽世间百态,令人啼笑皆非;更有《三言二拍》,故事奇崛,寓意深远。每得空闲,我便潜入父亲书房,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册,读毕即原样放回,不敢令父亲察觉。然父亲岂有不知之理?只是见我如此爱书,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后来竟主动指与我看:“这一册《儒林外史》,你当细读,可知科举之害;那一部《封神演义》,虽云神话,实写人心。”
工作以后,有了些许积蓄,便开始自己购书。然薪资微薄,除去日常用度,所余无几。于是省吃俭用,尽量挤出余额来充当购书之资。书店员工渐熟识我,每有新书到货,必留一二本给我。我亦常去旧书市场淘书,于故纸堆中寻觅珍本。记得有一次,为购一套《中国古代珍稀本小说》,竟连续一月每日只吃素食,不尝鱼肉,捧书归家时,腹中虽空,心中却满足。
退休后,从女儿那儿学会网上购书,但凡见有名家新作和往昔漏看名著,不假思索,立马下单购买,没几日快递送来,一册在手,似与好友相见,如沐春风。闻说本市哪位作家有新作出炉,也是千方百计,通过各种渠道索取,一旦获得,喜不自胜,欢乐之情溢于言表。
积年累月,书竟愈积愈多。先是书柜满了,继而新添的两书架也满了。后来床头、沙发、墙角,乃至纸箱中,尽是书了。妻常怨道:“这许多书,读又不能尽读,堆得满屋都是,行走且不便,何苦?”我只好赔笑,却仍偷偷往家携书。书之于我,不啻佳肴美馔、华服豪宅,实在是精神之食粮,生命之寄托。
我之爱书,近乎洁癖。自己读书,从不肯折角划线;借与人书,必再三叮嘱爱护。若还回时发现有笔痕折角、茶渍饭粒,虽不明言,心中实怏怏不乐。若再借书,便婉辞推脱了。友人笑我太过计较,我正色道:“书亦有生命,岂可轻辱?”其实何止于此,之前我每得新书,必先以封皮包裹,阅读时必用书签,从不折角为记。所用书签各式各样,纸制的、竹片的,甚至有菩提叶做的。每一枚书签,都标记着一段阅读时光。
如今老了,与书相伴已有数十寒暑。这些书竟如我的儿女一般,知冷知热。闲来无事,便整理书架,拂去灰尘。遇有破损,便取出透明胶带,细心修补。每做此事,便想起这本书何时何地购得,当时情景如何,书中内容又如何,竟如重温旧梦。
环顾四壁,皆书也。这些书构成了我的精神世界,塑造了我的品格性情。
我常独坐书斋,而心游万仞,目极八方。此生爱书,自少至老,不离不弃。夜深人静时,书中人物栩栩如生,仿佛会自纸页中走出,与我共语。书中有天地,书中有古今,书中有自我,这种快乐,非爱书之人不能体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