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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1日

家 瓮

□王雪玉

老屋的堂屋一角摆着几口瓮,因为长时间不用,表面都蒙着一层灰。早年间,这种物件在闽南家庭很常见,它们通常用陶土烧制而成,由瓮盖及瓮身两部分组成。

过去本地人家里的瓮都不止一口,它们还有大中小之分。其中大瓮的口径较宽,瓮腹向外凸起,好似小娃娃吃饱后圆鼓鼓的肚子。中瓮和小瓮则是缩口的造型,瓮壁仅有微微隆起的弧度。这些瓮上的纹饰、色泽、功用皆有不同,比如外观釉色油亮的是大瓮,人们会根据时节更迭,用它来存放稻谷、小麦、花生等农作物。有时也往里装水,用于烹煮三餐或喂养家禽。中瓮和小瓮的花纹多些,有的是竖纹,有的是条螺纹。但它们的颜色不如大瓮亮,看起来灰扑扑的,平时多拿来储存黄豆、红豆、豌豆等杂粮。以前家里要腌制咸菜、鸭蛋和豆豉,或是酿制酱油和地瓜酒,大人们也将容量不大的中瓮小瓮当作容器。有些人家还依据时令把不同的食材“请”进瓮中,比如大暑节气让绿豆颗粒归瓮;或是到了霜降时节,就往瓮里装地瓜;又或是惊蛰的时候,在瓮里储藏蚕豆。

在我小时候,老屋“灶脚”里常年放着一口黝黑的大瓮,底部还铺着一层厚厚的稻草。那时的我个子矮,看那口瓮总觉得格外高大,即使踮起脚也够不着瓮口。以前每天清晨,阿嬷都会出门去家附近的公用井汲水,再用扁担把井水挑回来注入“灶脚”的大瓮里。有时水太多快溢出瓮口,阿嬷还得拿水瓢舀一些出来,倒进灶上的两口大锅中,之后一口锅的水用来烹猪食,另一口烹煮一家人的早饭。

阿嬷十分爱惜大瓮,时不时就拿布擦拭瓮身,因此虽然常年被烟熏火燎,瓮的表面一直锃亮如新。每到过年前夕,阿嬷总不忘叮嘱我们这些晚辈给瓮身贴一对春联,自己则抓一把新硬币撒在瓮里,说是有招财纳福的好寓意。

印象中,从腊月开始,放在大瓮里的农作物总会快速消耗,尤其是到了春节,家里招待的亲友一多,地瓜、花生经常被大人们从瓮里取出来当茶配,转眼间就消失大半。正月里,不少杂粮被拿来制作成点心或炸物,原本盛满的中小瓮就陆续变空了。等谷雨时节一过,雨水减少,家人、长辈们会赶紧趁着晴天,把家里的空瓮全搬出来,一字排开摆在土埕上曝晒。母亲和阿嬷还得拿丝瓜络将瓮里里外外刷擦一遍,再逐一检查瓮身有没有出现漏气的小孔。最后,父亲会点着数把豆禾杆子扔进每个瓮里,刹那间,瓮内噼里啪啦的燃烧声此起彼伏,鼓噪人的耳膜,热闹得像过年放鞭炮似的。这样做的目的,听说是为了把瓮里的水汽熏干,好让之后存放的东西不易受潮变质。

后来定居城里,我还是会不时回一趟老屋,看看那些“家瓮”。它们一直待在老地方,表面蒙了灰,模样却未改分毫,大瓮腹身依旧圆鼓,中小瓮的纹路仍很清晰。“灶脚”里的那口瓮也在,如今的我伸手就能摸到瓮口,不再需要踮脚。不同的是,少了农作物、杂粮和井水的填充,那些瓮都变得空落落,它们静静守着老屋,等着像我一样的归人,借由它们回望逝去的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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