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族浩
路灯刚刚亮起,橘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气里微微颤抖,像一颗颗裹着薄纱的、温吞的糖。我傍晚下班回家,突然发现沉静多年的小区有了一些新的变化,小区门口沿街新开了一家洗脸吧,灯火通明,环境整洁,令人眼前一亮。
洗脸吧,之前只在手机视频上刷到过,虽然算不上新鲜事物,可当它如此具体地、带着光的温度与崭新的生气,坐落在自家楼下这方沉寂的天地时,却让我内心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化学反应。
作为一个男生,年轻时总是大大咧咧,不注意保护皮肤。一张脸,从不在意骄阳的暴晒和寒风的刮拂,是何等粗粝地经历岁月风雨。洁面?至多是一捧凉水胡乱抹过;护肤?那是遥远而矫情的词汇。
如今,人到中年,有一天揽镜自照,惊觉那曾经浑不在意的脸,竟已悄悄攒下了许多光阴的“账目”。脸上的皮肤,忠实地镌刻下每一次熬夜的星斗,每一次焦虑的沟壑,每一次沉默承受的压力。它如同古建筑的木纹,粗糙又沧桑。
想起一句老广告语:“还真对得起咱这张脸。”从前年幼时听来是戏谑,此刻中年心境品来,竟有许多感慨涌上心头。这间忽然降临我家楼下的洗脸吧,不正像一个和善的提醒,让我对自己这张脸好一点吗?
这念头让我自己先是一哂。早些年,男士推门进入美容院,是需要些勇气的。那里是香氛、女性与美丽的同盟,总让一个男人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尴尬和难为情。我们被允许关注肌肉的力量、事业的版图,却很少被鼓励去关怀一张脸的疲惫与枯荣。然而,时代的风气到底在流转。这间临街的、普通得如同便利店般的洗脸吧,它的坦荡与平常,消解了那份隐秘的羞涩。它似乎在大大方方地宣告:关怀自己的面容,与性别无关,这只是一种现代人应有的、对自身状态的珍惜与打理。我心里那点轻微的高兴,大约便源于这小小的释然。
于是,我欣然走进洗脸吧,暖气混合着淡淡的、清新的植物香气,瞬间拥抱了我。流程是舒缓而有序的。身下的床榻异常柔软,将身体的重量全数托付。温热的面巾敷上脸庞的那一刻,白日里紧绷的神经,仿佛也随着毛孔一起,轻轻地舒张开来。清洁、补水、润肤、按摩……美容师的手指轻柔而准确,我闭着眼,意识随着那有节律的按压,渐渐模糊、下沉。整个世界的嘈杂似乎都被过滤掉了,只剩下自己逐渐拉长、放缓的呼吸。
在洗脸仪器轻微的嗡鸣中,我竟睡着了,甚至可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与丰盈。脸庞是清爽的,头脑是清醒的。脸上被洗去的,似乎不只是油脂与尘垢,还有一种淤积的疲态。更重要的是,心里那块被日常琐碎磨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被那流经的温水、那拂过的指尖,暂时地、轻盈地挪开了。
洗完脸,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海中闪过王国维的名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古人对着铜镜悲叹红颜老去,如同繁花辞别枝头,那是何等锐利而无奈的清醒。如今,我们有了更多挽留“朱颜”的瓶瓶罐罐与技术手段,可那份对时光流逝的惊心,其实并无二致。所不同的是,我们不再仅仅止于悲叹,我们试图抚慰它,改变它。这间小小的洗脸吧所提供的,与其说是对抗时间的武器,不如说是一处让身体获得片刻休整、让灵魂得以暂时停泊的“时光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