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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25日

修钟表的人

□孙福攀

(CFP 图)

假期出游时去逛了一趟钟表博物馆。一走进去就有种奇异的错位感,前厅是光可鉴人的智能腕表展厅,蓝光荧荧的屏幕里,数字跳得飞快,讲解员正热情地介绍着云同步与万年历。游人如织,喧声嗡嗡,汇成一股奔向未来的声浪,而我在后廊尽头停住了脚步,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世界也仿佛倏然静了。

那间小小的工作间有些昏暗,一盏照明灯如陈年的琥珀,暖色灯光洒在那些栖于柜中、案上的钟表壳上,空气里还弥漫一股混合着陈年铜锈、机油与尘埃的气味。一位修表师傅坐在窗边,面前是一张堆满工具与零件的旧木桌,他的背影佝偻,几乎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像一枚被遗忘在巨大钟壳里的沉默齿轮。

我走近后不敢出声,生怕惊扰了修表师傅,此时的他正用一套极精巧的镊子,专心修理一个黄铜机芯。他的眼眶上夹着一柄老式的修表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很大,一眨不眨,仿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一点焦距上。他的手很稳,拿着镊子夹起一个比米粒还小、薄如蝉翼的铜制齿轮,正尝试将它归入那复杂得令人眩晕的齿列之中。修表师傅好像屏住了呼吸,胸膛也不见起伏,只有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映着窗棂透入的一线天光,微微发亮。那一刻,他看起来不像在修理物件,反倒如一位外科医生在进行精密的手术。终于,“咔”的一声响起,齿轮归位,修表师傅这才轻轻叹了气,那气息还拂动了案上的一缕铜屑。

趁修表师傅休息的空当,我上前攀谈,才知他的手艺是家传的。在这个工作间里,他修复过明代的更漏、清代的苏钟,最多的还是早年间渡海而来的各式座钟与摆钟。他不仅能从齿轮的磨损里,“听”出上一个主人生活的节奏,还能从发条的残余力道里,“摸”出它停摆那一刻的光景。听说修表师傅还曾修复过一座法国珐琅鎏金座钟,被送来时,那座钟的内部机芯已经锈蚀缠结,如同一团枯萎的藤蔓。他花了近半年的时间进行清洗、补缺、调校,才让那座“沉睡”了百年的钟摆再次摆动。

前来参观的一位年轻人,凑过来询问:“老师傅,您修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呢?”修表师傅摘下放大镜,沉默片刻,才笑着回答道:“这些老钟装着过往的时光,修好它们,就是让那些停住的日子,再响一回呀。”起初我不甚明了,后来,在一个疲惫的深夜,又想起那间安静的修表工作室,想起老师傅不紧不慢、从容修表的身影,我才有些明白了他话里的深意。如今我们追逐效率,崇拜速度,却渐渐在信息的洪流与忙碌的工作中,忘却了慢下来感受时光的重量,也弄丢了与一物一事长久相守的耐心。而那位修表师傅所做的恰恰相反,他用双手打捞起一个个曾经鲜活的“时间韵律”,让古钟重新滴答作响,就像在均质的时间荒漠里,开辟出一方藏着岁月温度的小天地,也让流逝的时光有迹可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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