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未品读正义凛然、浩然气十足的思想论著,正因如此,进入林贤治《青萝集》的世界里,麻木的神经被挑起、沉睡的意志被鼓动,如同回到十几年前,沉浸于提供新知的思想论著里,有蓄势待发、喷薄欲出之感的那段时光。除却其诗歌作品本身,序跋集最能体现林贤治诗人的特质。判断一个人是否是真正的诗人,首要的,不是看他文字是否分行,而是看他是否有诗人所需的精神特质。
想要进入这部书以及由诸多序跋组合成的世界,必须把林贤治视作诗人,而非学者。在《流亡者之旅译丛》序言中,他对女速记员的称赞是这样的——不,不是称赞,应该是歌颂——“然而,仅仅凭着诚实善良的天性,她保存了这样一份历史的见证。当篝火已经熄灭,唯靠沉默的石头保留了火种。”是她,不是别人,把左琴科的发言详细记录,留住历史的真实片段。勇气,有时候并不在那些声名显赫、位高权重的人身上,而是在被位高权重者瞧不起的许多人心中。他们的勇敢之举,不需要高尚的理由,只是依凭一颗本心。
致敬历史上的人的同时,林贤治也怀念身边远去的亲人与凡人。在《远去的人》编后记中,他写道:“在个人的情感世界里,无所谓伟大与平凡的绝对限界;最卑微的事物也可以成为圣物,一样有着恒久的炫目的光辉。”他既有敬仰,也有悲悯。在许多时候,敬仰与悲悯合二为一。与此同时,既充满理性的逻辑力量,也拥有丰盈的情感力量,是林贤治文字的鲜明特征。
在《盗火者》编后记中,他不吝对英雄人物的颂扬。“对于那些敢于反抗权势,为了大众的事业而呐喊奋斗,甘愿坐牢、流亡、牺牲自己的人,我由来充满敬意。作为一个怯弱者,在默默求生的道路上,便不时地感受到来自他们的精神援助,慰藉和鼓舞。”
如果说著作本身是一幢建筑,那么序言、题记、编后记、跋等文字,则是一扇窗,开窗是为了瞥见窗外风景,开窗放入外间无数清风与无穷绿意、红花、田野、白云、天空。这一切注定真实,只能真实。如果说,文学作品于辞章、语法、内容等方面,需要讲究创作经验与艺术手法的话。那么,序跋之类的文字,则是不必亦无需掩饰的存在。从篇幅来讲,序跋类文字不仅不长,且多数较为精简,不会给读者以阅读压力。可是,精简往往意味着精粹、精炼、精华,如珍珠一般存在。有限的文字里,凝聚着思想的光芒、智慧的力量、言语的锐意,关乎历史的深邃洞察与深刻领悟。
林贤治的笔端,向外的锐气与向内的自陈,始终相伴相随。作为一部序跋集,《青萝集》展示出林贤治的创作履历与思想轨迹。或编或著的每一部作品,都是他学术道路上的一座驿站,供他本人休憩、休养,以利于下个阶段的启程。亦可以是他用心点亮的一盏灯,照进茫茫历史、照亮前行的路。
因为不管在哪一部著作中,林贤治所阐述的无非以下三个问题:如何面对历史、如何面对当下、如何面对自我。在《火与废墟》小引中,他写道:“这废墟存留于我们体内,且绵亘成片,覆盖所有的心灵。麻痹,冷漠,空虚,阴郁,焦虑,终日悚悚危惧。我们失去了爱、善良、诚实、正直和尊严,失去了自由的梦想,失去了良知、信仰和勇敢。我们学会眯着眼睛看人,互相猜疑和仇视,甚至不信任自己。”要知道,林贤治说的是“我们”,而非“他们”,他是把自己算在内的,当然,他也把所有包括读者在内的他人算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