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好风光,四时景物皆成趣。不光山水形胜,泉州的树也是别具一格的。古人常以“独树一帜”来比喻创造出独特风格或开辟新局面,而泉州地区很多奇树是真的像一面旗帜,它们或独踞一方,或于绝境中生长,昂首向天,活出自己独有的姿态。今天就让我们走近这些奇树,听听千百年来流传的关于它们的故事。
□融媒体记者 吴拏云/文 陈小阳/图(除署名外)
清水岩“枝枝朝北” 岁月将忠魂刻进年轮
“岩外名樟占一隅,枝枝向北与他殊。无知草木犹如此,寄语人间士大夫。”在泉州市安溪县蓬莱镇清水岩风景区内,有一棵千年古樟,树高31米,围长达7米。古樟生发于南宋,树龄有900多岁。相传,该树为清水祖师亲手栽种,主干劲直挺拔,所有枝丫均迂回向北拂动,形成“旗帜树冠”;还有传说,此树为宋代遗民林氏魂魄所化。林氏乃南宋进士,元兵南下时拒降,携家眷隐于清水岩,后被俘殉国葬于岩下,其魂时刻凌枝北望;亦有人云,岳飞当年精忠报国,却换来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此樟树为之动情,因而枝枝朝北,希望朝廷早日收复北方的失地。乡人谓“不忘宋室”,因而呼之“思宋树,枝枝朝北”。
如此看来,这树哪里只是一植物?!分明是把《宋史·忠义传》里的气节刻进了基因里。泉州人常说“爱拼才会赢”,可“拼”的底色,从来都是《礼记》“不忘其初”的坚守。阳光穿过樟树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每一道都指着北方,这株古樟的倔强姿态,与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的绝唱共鸣,与林则徐“苟利国家生死以”的担当同频。在岁月的风云变幻当中,它提醒我们:无论走得多远,都不能忘记为什么出发;无论时代如何变迁,精忠报国的民族精神永远是照亮前路的火炬。
闽台文缘信俗一脉相承,台湾各地的清水祖师庙皆视安溪清水岩为祖庙。清水祖师信仰传入台湾,在闽台关系上起到积极作用,成为寻根认祖的重要依据。古樟是两岸共同的文化符号,保护它就是保护我们的根。2025年,国家文物局与国家林业和草原局联合公布首批“国保单位·古树名木”协同保护名录,清水岩寺与寺内“枝枝朝北”古樟共同入选。在专家看来,这千年古樟已成为自然与人文交融的活态标本。
张坑“树包塔” 活成生态和解的“史书”
走进南安市霞美镇张坑村,来到村里颇负盛名的三王府潘爷公庙后,你会发现一株巨大的榕树正立于道上,在它的主躯干之间还有一座石塔的条石塔身,隐约可见。这就是“树包塔”奇观了。
数十条碗口粗的榕树气根,从这株老榕的主干上倾泻而下,有的如瀑布悬空,有的已深深扎入塔的底基与附近的石路。塔体条石在树根的缠缚与撑裂下,呈现出一种痛苦的美丽。最奇的是,被包裹的塔体中,竟又倔强地长出一棵小新榕,与母体遥遥相对。被榕树紧紧包裹的石塔高约3米,当地人称之为“船尾塔”或“镇尾塔”。
据介绍,这株榕树已有270余年的树龄。民间传说,清末南安一李姓县令巡访至此,见三王府潘爷公庙香火久盛不衰、民皆敬奉,心生嫉妒,想破坏此处风水。于是,命人在此建起这座石塔,想压住三王府地的灵气。不承想,有鸟儿来塔顶栖息,含有榕籽的鸟粪恰好落入塔的缝隙。经年累月后,榕籽长成大树将镇尾塔反包,破了风水阵,恢复了三王府庙的兴盛。传说虽然略显荒诞,但伸手摸榕树那些与地石长成一体的根须,触感温凉而粗粝。那一刻,真的仿佛触碰到了悠远时间的实体。这不光是“树包塔”的奇观,更是一场行进了200余年、尚未落幕的生命的角力与共生,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自然的永恒和解。
近些年,很多游客特地远道而来欣赏“树包塔”。村民们很爱惜这棵树,他们自发捐钱修建了上下两层石头护栏保护古树,附近居住的村民还会不时来打扫周边落叶。甚至有年轻人结婚,会来树下拜一拜,求个“包容共生”的好彩头。有人说,这“树包塔”像极了泉州人的性格——开放、包容,不管什么树种,都能在这儿找到生长的土壤;不管什么文化,都能在这儿开出灿烂的花。
丁墘罗汉松王 革命烽火中的“消息树”
德化县龙浔镇丁墘村的罗汉松王,拥有320多年的历史,它以28.86米的惊人高度,被誉为“世界最高的罗汉松”。罗汉松成长速度慢,长得这么高,世所罕见。
据丁墘村陈氏族谱记载,罗汉松王是清朝康熙三十五年(1696)丙子科举人、时任河南南乐知县的丁墘村人陈应奎卸任回乡后亲手种植的。历经数百年风雨,它见证了丁墘村的变迁与发展,成为代代相传的吉祥树。值得一提的是,罗汉松王的树围近5米,地围约11米,其粗壮的树干需要四个人才能合抱。
罗汉松王还是“战功赫赫”的老将。据丁墘村村志和德化县革命书籍记载,在革命战争年代,罗汉松王发挥了重要的信息传递作用。因为村里的罗汉松树是最高的,成了传递信息的地标。当发现有前来抓捕革命同志的敌人时,就挂上红色布条警告;需要开会时,则挂上白色布条。这棵罗汉松树成为德化革命岁月中传递各种战斗信息和战斗指令的“消息树”,承担了“革命烽火台”的使命。
如今,坐在树下依稀还能听见当年松涛里的呐喊。树皮上的裂痕像勋章,记录着“一寸山河一寸血”的壮烈。每位游人路过时都仰望这株罗汉松王,人们敬它,不仅因为它曾在革命战争年代发挥过作用,更因为它教会我们:真正的强大不是锋芒毕露,而是扎根越深,越能扛住风雨。
观山圆柏树王 见证瘟疫下的“生死突围”
永春山野深处,藏着棵阅尽沧桑的圆柏。它立在永春蓬壶镇观山村致云庵前,树皮皲裂如老人掌纹,枝丫盘曲似蛟龙腾空——林业专家唤它为“福建省圆柏树王”。翻开观山村《苏氏家族谱》,墨迹漫漶处藏着它的出生之年:宋咸平元年(998)。迄今已有1000余年历史。树高14.8米,胸围6.63米,14.7米的冠幅铺展成绿色穹顶,虽历经千年仍龙枝虎爪、遒劲雄奇,每年还会在春风里抖落新叶,真是难得一见的“绿巨人”。
据当地村民介绍,宋宁宗时期(1194—1224),圆柏树王生长的这个地方长满了芹菜。当时瘟疫肆虐,村民们只能靠吃芹菜度日。说来也奇,吃了这芹菜的人渐渐退烧消肿,原本萧索的村落又升起炊烟。后来人们在此建庵,前有芹菜庵祭土地,后有致云庵敬神明。这棵见证过疫情下生死突围的圆柏树王,便被尊为“袪灾神树”。
若说与芹菜的羁绊是偶然,与智者的相遇便是天意。南宋绍兴十八年(1148),朱熹与永春才俊陈光、苏升同登进士,三人结下“同年”之谊。某年,朱熹南下至永春,邀约陈光、苏升优游白鹳(观山村古称)。朱熹远远望见这株柏树:主干如青铜柱般直插云霄,侧枝却似醉汉般斜逸,虬结处还挂着几缕青苔。这位遍注经典的理学大家,竟对着这棵树发了半天呆,末了只轻叹一句:“蛟虬怪木,原不必尽合绳墨。”从此“蛟虬怪木”的名号传开,连千里外的文人墨客都翻山越岭来看——他们或许不懂柏树的年轮里藏着多少风雨,却懂这“蛟虬”的姿态里,有比“中正”更鲜活的生命力。
如今站在树下,总见着些特殊的身影。观山籍的海内外游子,逢年过节都要像探望老祖宗一样到此瞻仰古圆柏,重温故乡情怀。古圆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座连接古今的桥。望着这古柏,人们才明白所谓“神树”,不过是人类把自己的希望、敬畏、乡愁,都种进了树里。
开元寺千年古桑 三断三生成为传奇
在泉州开元寺的“莲香”园内,一株神奇的千年古桑树还在桀骜不驯地生长,它枝繁叶茂,根蔓四方,纵使历经风雨,依旧岿然屹立、峥嵘苍翠。开元寺初名莲花道场,后改名为“莲花寺”,又称“桑莲法界”,唐开元年间更名为开元寺。“桑莲法界”的由来,缘于这里原本是一片桑园。先有桑,后有寺。莲香园内的这株古桑树,正是这段历史的佐证。泉州这座因海而兴的城市,是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起点。开元寺种桑养蚕,也印证了历史上泉州丝织业的发达,是泉州海丝文化的一个侧写。
在1925年的一次雷雨中,开元寺古桑树不幸被雷电劈中。没想到的是,这次雷击,竟缔造了一个生命的奇迹。古桑树被一劈为三:一枝原地斜立,一枝几乎全都焦掉了,另一枝坠落在地上,后被人用一块花岗岩托起,并在石上镌一对联“此树生莲垂拱之年,支令勿坏以全其天”。这块刻字的石碑现仍存于莲香园内。或许是被寺人的善意滋养,古桑树竟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而且越长越旺,多年后三根连体,如同三瓣莲花盛开,其上则是绿盖如云。
据开元寺僧人介绍,莲香园的千年古桑树曾用它的桑叶、桑枝帮助过不少患病的人。据说,它的冬桑叶有疏风清热、凉血止血、清肝明目、润肺止咳之功。常用于治疗风热感冒、肺热咳嗽等症。此外,把鲜桑叶摘破叶脉后取其渗出的白色汁液,药名叫桑叶汁,功擅解毒清热止血,主治痈疖、瘿瘤、外伤出血及蜈蚣咬伤等。桑树的嫩枝,在春末夏初采收,其性味苦平,功擅祛风湿,通经络,多用于治疗风湿痹痛、水肿、身痒等症。“后来,来采桑叶、桑枝的人实在太多了,为了保护千年古桑树,不得不用围墙将它保护起来。”
现在,这棵千年古桑树成了世界各地游客到泉州开元寺时,必然要参观的对象。它的三断三生,已成为一种传奇。它曾经承载过的一切,甚至是苦痛和磨难,也都充满了荡气回肠的魅力。古桑树伫立园中的身影,尽管并不那么笔直,并不那么青春,但曲折与苍遒之间,仍吐露了泉州城独有的刚烈、豪迈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