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挨到大过年大过节的,闽南山乡人势必要吃上一口冬瓜糖。用自家种的冬瓜制作些,或者干脆到集市上买些。年年岁岁里,很多山乡人信奉着“艰苦头、快活尾”,他们有苦自己扛,习惯把生活里的苦楚,隐藏在手茧上、皱纹里、鬓发间,不多言也不表露;待到年节之际,就要摆好一碟冬瓜糖,向茶桌旁的亲朋好友,倾谈往后一整年的甜蜜打算,期待未来生活甜甜美美。
我亲眼见过远房亲戚林伯制作冬瓜糖的一些场景。若说所需主料,仅冬瓜、白砂糖而已,再寻常不过了。林伯总是早早备好那种老冬瓜,再从集市买回来些白砂糖。
林伯常忍不住唠嗑,看起来表皮挂霜、瓜肉紧实的冬瓜,切起来才干脆利落。他干起活不疾不徐,一大早悠悠地切瓜出条,再悉心浸入按比例调配的可食用石灰液里。
日头挪到黄昏,瓜条即折即断,林伯再将其放入清水,花一天时间,来回换个两三趟水。瓜条愈发清亮之际,林伯将之放入大锅沸水里,烫个五分钟,旋即出锅、摊凉,再浸凉水发酵。
又是大半天,林伯见水面起泡,便麻利地捞起瓜条沥干,一层瓜条一层糖,垒出白花花的方阵。糖体融水后,便一同倒入热锅中,适时翻动,先武火、后中火、转小火,直到水分消失殆尽,糖和瓜你融我合……但见新鲜出炉的冬瓜糖,瓜条身裹白霜、条体晶莹,未尝清甜味,唇齿已生津。
在闽南山乡人的认知里,平日那些条块规整、清如淡玉的冬瓜糖,能消解生活中种种的苦。人的一生有太多苦,如果有冬瓜糖可以拿来安慰、犒劳,那么,再揪心的事,皆可一一化解,再难的日子,也能云淡风轻起来。
新生儿呱呱坠地,山乡人家并不急于喂奶,而是先取冬瓜糖泡水,再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养,用那一缕质朴的甜,及时安抚着、悉心呵护着。
伴随娃娃长大,难免碰上头疼脑热的。遇到这种情况,就要被大人拉到药铺里头,让老中医把一把脉,抓上几服中药。一小碗熬好的药汤,荡漾着黝黑的波纹,药香浓烈呛人,绝对是山乡娃的梦魇。若娃娃乖乖配合,端汤眯眼,一饮而尽,那么,一条冬瓜糖,就是奖赏。若不肯配合的话,必被大人揪来,捏了鼻翼,把药汤灌了下去,这时候塞进嘴里的一块冬瓜糖,就只能算是弥补了。
逢家有喜事了,也是必吃冬瓜糖的。送往女方家的“盘担”中,要装入冬瓜糖,和各色甜食一起叠盘成担。女儿出嫁途中,要备好冬瓜糖在轿上、车上,以便沿路分发;待到婆家,一干亲朋好友围聚讨吃新娘茶,新娘则会端茶盅,奉上冬瓜糖水当茶待客,赢得“吃甜甜、生双生”的期许。闽南山乡人常说“未富不急起厝、不急娶媳妇”,说的是,家中不够宽裕就不着急建房子、娶老婆。一旦送出冬瓜糖,迎来了新媳妇,往后生活必将要更加吃苦卖力,才能够顶天立地撑起一个家来。
一小块凝结糖霜的冬瓜糖,甜丝丝地贯穿了闽南山乡人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