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当摆在书房案台上的清供悄然洇出一抹春痕,我就知道年的脚步近了。
我家的清供,不张扬,也无定式,一张红木桌,便是它的天地。最常见的是一盆水仙,比起被花匠精心雕刻过的水仙球,阿嬷更青睐那些未经雕琢的球茎。她喜欢将它们泡在清水中与雨花石一起供养,也常念叨水仙是有气节的,得等它自己挣脱褐色的鳞皮,抽出如青剑般的叶芽,才算展现最本真的样子。
清供的妙处,不止于水仙,阿嬷有时还会在案头添几样果子。其中佛手柑是必有的,它的颜色金黄如蜜蜡,外形蜷曲似观音微捻的手指,散发的幽然冷香中带着一丝苦味,那气味也仿佛能“镇”住一室的浮躁。柑橘有时也要摆上,它们的果皮色泽红艳耀眼,一颗颗圆滚滚的,堆在水仙边,强烈的色差反倒让人品出别样的美感。若是去北门街菜市场采购,阿嬷还会顺便带回几枝蜡梅,它们的枝上缀着小小的鹅黄色花苞,已经绽放的花朵散发丝丝袅袅的香气,与水仙的幽香、佛手的冷香缠绕在一起,让人感觉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清冽而甘润的。
后来读书,我才知晓“清供”的来历,起初,古人会在岁朝将五谷与牺牲当作供品摆上桌,借此祈愿一岁之安。后来历经演变,祈福迎新的供品添了一些雅趣,便有了“岁朝清供”之说。比如宋代文人将梅枝插在古铜瓶里,旁边配一盏清茶,以简素之物,既展现文人风骨,也祈盼新岁清宁。又或是明代雅士迎春时,在案头放一块怪石,还要摆几颗红柿,寓意事事如意、岁稔年丰。不过阿嬷不懂这些说法,她准备清供时,更多是在颜色和疏密的搭配上反复斟酌,这份用心也只为祈愿一家人整年的平安康宁。
在我眼里,清供有时还像家里独有的“小气候”。岁末,屋外是闽南冬春之交特有的湿冷,风里带着一抹淡淡的海腥味,屋内的烟火气与喧闹气则混作一团,唯有书斋一隅,因有一盆清供,兀自生成一片清新淡雅的小天地。时而进来待一会儿,心头那点因年关逼近而生的莫名烦躁,也仿佛被案头的清香一激,很快消散得无影无踪。
最近放假了,我提前回到老厝,发现书房案台上摆的青花瓷盆还是空的,心念一动,便拉着阿嬷去了趟花市,在那里挑了几颗未经雕琢的水仙球,又买了几个小小的佛手与一把蜡梅。回到家,我先将清水注入盆中,又把圆润的雨花石铺在盆底,再将水仙球稳稳搁在石间,让清水刚好没过根须,在盆边摆上佛手,再往瓶里插几枝蜡梅。等我将几样雅物错落摆好,一直在旁边默默看着的阿嬷才伸出手,轻轻将一颗佛手转了方向,笑说这样摆更好,疏朗有致。
今年立春赶在年兜前到了,案头的清供也好似追着顺应时节,水仙很快抽出半尺青芽,嫩白的根须在雨花石间舒展,如同攥着一缕早春的灵气。几枝蜡梅也次第绽放,半透明的花瓣与水仙的素白、佛手的蜜黄相映成趣。我静立案前欣赏这番景致,又想起那句“春到人间草木知”,此时推开窗,屋外吹来的风仍带着些许凉意,回头看,屋内的案头却已嫩芽破寒、暗香盈袖,可不就是一草一木皆含生机,恰似将春信也悄悄揉进了一方雅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