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至,东风渐暖,万物“耕”新。每逢春日第一个节气到来,人们便开始抢抓农时,犁田、起垄、播种……田间地头到处是一派忙碌的春耕景象。
在闽南乡下,一直保留着“打春牛”“开耕试犁”等立春习俗。“打春牛”的场景一向热闹,过去一到立春日,老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会聚集到晒谷场,那里还会立着一头提前做好的土塑“春牛”。听家里的长辈说,“春牛”的尺寸大小、使用材料和制作工艺都有讲究,查阅了《春牛经》,我才知道原来传统的“春牛”骨架是用杉木扎出来的,它的牛角、牛耳、牛尾和四足都有对应尺寸,分别代表“四时”“八节”和十二个月。扎好骨架的“春牛”,表面要覆上厚厚的稻草,还得用竹篾绷紧固定,再糊上一层泥土,最后在“牛腹”留一个口,这样才能往“牛肚”里塞五谷、铜钱等象征迎春的物件。因为传统的“春牛”制作费时费工,后来本地人研究出了“简易版”,就是直接用黏土塑型,或是用纸糊、布扎替代泥塑,这样做出来的“春牛”也更便于搬运。
早年间,村里“打春牛”的执鞭人要经过几轮推选,最后往往是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担任,有次我的叔公就接下了鞭打“春牛”的重任。立春当天,伴着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只见叔公高高扬起手里柳木鞭子,手起鞭落,“春牛”身上的黄泥也簌簌落下。听见他连声高喊“风调雨顺”,乡亲们也跟着回应“五谷丰登”,一唱一和间,仿佛把沉睡了一个冬季的土地都“唤醒”了。几鞭子下去,“春牛”肚子被打得稀烂,里头的稻谷、花生和豆子从裂口倾泻而出,大人小孩都会争着捡拾散落的谷物与碎泥。一回到家,母亲就提醒我赶紧把捡到的泥块打湿,再涂在家里的灶台上,还得把谷物放进米缸里,借此祈愿新的一年平安顺遂,富足安康。
每次“打春牛”结束后,乡亲们便牵着自家的耕牛走街串巷,先到田里“闹春耕”,再扶犁下田,随后正式开启“春耕头犁”。以前邻居家的大春是村里出了名的“闲人”,乡亲们都说他懒,耕牛都下地干活了,他还窝在家里睡大觉。当时家家户户都养牛,平时牛棚不上锁也不怕丢,不过农忙时偶尔会发生偷牛的事件,因此立春日一过,大春被长辈安排去帮忙看管乡亲们的耕牛。起初大家都不信任大春,觉得他还会犯“懒病”,怎么可能管护好耕牛?没想到,自从当上“看牛官”,大春仿佛找到了“开耕”的劲头,每天早出晚归,在村里村外“巡逻”,一会儿帮东家找牛,一会儿帮西家赶牛归栏,忙得不亦乐乎。不知不觉间,大春变得勤快许多,还尝试承包了温室大棚,开始学习种植蔬菜,渐渐从“闲人”变成了“能人”,也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之后的“闹春耕”,大春不再缺席,反倒经常走在队伍前面,喊“五谷丰登”的嗓门也比别人响亮,长辈们见了打趣说大春的“懒病”彻底治好了,“闹”的也不仅是春耕,更像是对美好生活的奔头。
又是一年立春日,村里田野中往来穿梭的不再是耕牛,而是各种各样的农耕机械,如同一幅“科技春耕图”在广袤田野上徐徐铺展开。虽然“打春牛”的鞭声渐渐远去,“闹春耕”也悄然变了形式,但始终不变的,是乡亲们只争朝夕、不负春光的勤勉,就像此刻春风拂过,田野间轰鸣的“铁牛”又如期奏响了一首动听的春日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