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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5日

“竖 年”

□吴芃芃

(CFP 图)

菜市场门口,一对中年夫妇卖甘蔗,一车躺着的翠绿,被一群人围着,欢声笑语。旁边,另有一老伯的自行车上插着十来根甘蔗,比他高出许多的,是深紫色的“黑蔗”,我挑了两根最直的。他笑道:“根旺家业旺,蔗甜福满堂。你真有眼光,挑了这两根根系最旺的。”我心里乐开了花。

到家,撕开黑蔗尾部塑料膜,甘蔗叶依然青绿。妻子找来一根红丝带,在甘蔗上系了个简单的蝴蝶结。这城里的“竖年”,便算完成了。

童年的“竖年”,是从腊月廿四开始的。天蒙蒙亮,母亲便出门,到山涧旁挖两根“全须全尾”的甘蔗——根须上还沾着湿润的泥,梢头五六片叶子青绿逼人。扛回家的甘蔗,鲜亮得像能滴下绿意,节节饱满,藏着看不见的甜。

除夕下午,祖母从陪嫁的木箱底,翻出一卷红布。那是真正的棉布红,喜庆、扎实,是乡下染坊用土法子浸染的,颜色里透着吉祥和暖意。她仔细撕下两条,每条三指宽。母亲搬来木梯,父亲踩上去,将红布条系在甘蔗梢头。不是简单的绑,而是一个精巧的结,布条两端垂下来,风一吹,像给甘蔗戴上了尊严的红冠。

而后,父亲和祖父各执一根甘蔗,走到老厝的大门后。老厝的大门是厚重的杉木所制,推开门时,门轴会发出悠长的“吱呀”声,门后的地面,经多年踩踏,早已磨得光滑如镜。两根甘蔗,一左一右,被郑重地竖在那里,祖父会用手扶着,感受它们是否站稳。他说:“要站得直,站得稳,年才过得踏实,来年日子才越来越好。”

那一刻,整座老厝仿佛都有了重心。门外的世界是喧嚣的,孩子们追逐嬉戏,门内,这两根沉默的甘蔗,系着红绶,像两位笃定的守护神。它们身上有泥土的气息、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种静默的承诺。我从不敢在它们面前嬉闹,经过时,总觉得它们在看我。在家乡,它们是年的脊梁,是藏在门后的福运。

年夜饭后,暖黄的灯光下,祖父会指着甘蔗梢头,轻声说:“看,梢头朝里弯,是好兆头。”果然,在温暖的灶烟与欢声里,甘蔗梢头那几片青叶,微微地向屋内垂着,像一个颔首的礼。那青绿色,能一直撑到正月十五,才慢慢萎黄。

初九一过,母亲用菜刀顺着从梢到根的顺序,将甘蔗切成若干节段。分给我们每人一节时,她总会念叨一句:“记着啊,从梢吃到根!这叫‘步步登高,甜头在后’。”咬下去的瞬间,清冽的甜汁溢满口腔,那是积蓄了整个冬天的阳光雨露,也是“竖”了半个月的期盼与守护,终于落到了实处,甜到了心里。

“爷爷,这是什么?”孙子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他蹲在那两根紫皮甘蔗前,用手指碰了碰甘蔗皮。

“这是甘蔗,过年要竖在门后的。”我学着祖母的语气,“这叫‘竖年’。”

孙子问:“为什么呀?”

我答:“为了生活甜甜蜜蜜,节节高。”

其实,我们“竖”的,从来不是那根甘蔗。我们竖起的,是一份对“甜蜜生活”笨拙而虔诚的丈量;是一根在时间洪流里,努力想要站稳的、关于“家”的坐标;是一场年复一年、自己给自己的加冕礼,用最朴素的植物和最鲜艳的红色,告诉自己:无论走了多远,都要守护着我们内心那扇永不倒塌的宅门。

今年,我要把“竖年”的甘蔗尾,种在楼顶的小花园里。我想,当它的第一片新叶,在某个清晨悄悄探出头时,我会指给孙子看:“瞧,我们的‘甜’,又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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