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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06日

关于“这片土地的人、祖先和信仰”,从它而来也为它奉献,《安溪传》作者谢文哲—

一位闽南文化学者的照见与被照见

闽南文化之美,美在风物,也美在艺术和人文。图为铁观音发源地西坪镇古民居。(林景灿 摄)

重乡崇祖是安溪人的传统,后垵谢氏宗祠内,宝树堂南音社演奏现场。(法国摄影家阎雷 摄)

百万安溪籍华侨华人遍布世界。2017年,谢文哲到新加坡采访安溪籍著名侨领李陆大的女儿李鸣羽女士。(刘伯怡 摄)

在泉州风雅颂书局,《安溪传》已销售超过200本,跻身畅销书行列。(连真 摄)

谢文哲编撰出版的部分书籍作品

2024年,谢文哲到永春横口乡覆鼎岩调查安溪茶种传播情况。(刘伯怡 摄)

继以作者、主编、策划等身份出版一系列本土文化书籍后,闽南文化学者谢文哲日前再次出版新作《安溪传》。

这本书以“这片土地的人、祖先和信仰”为副书名,不仅浓缩概括作品的内容,也呼应了作者本人从“这片土地的人、祖先和信仰”中汲取力量,并为其传承赓续奉献才华的人生经历。谢文哲因此评价自己的新作,是一部“土地之书”,奉献给安溪这块土地的礼物;也是一部“人生之书”,“以自己为方法,融半生的经历于其中”。

而这,或许也正是闽南文化和闽南人如此鲜活热烈的原因—在“由人化文、以文化人”的互动中,照见与被照见,成就与被成就,一起走向更完善、更长久。□融媒体记者 孙灿芬 胡彦明/文 受访者/供图(除署名外)

从先生传后生,从先人传后人,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闽南人对知识和文化的崇敬,浓缩在一个“先”字,意为“先生、老师”。

从很多年前开始,谢文哲就被周围人尊称为“谢先”“文哲老师”。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他过去十多年来传承弘扬闽南文化著述颇丰——

2010年,主编出版《安溪铁观音:一棵伟大植物的传奇》;

2013年,出版专著《茶之原乡:铁观音风土考察》;

2014年,主编出版《安溪寻茶记:名山名茶名人》;

2017年,策划出版大型人文图册《安溪人》;

2018年,出版专著《香火:闽南文化札记》;

2021年,出版专著《天下清水:闽南人的信仰和生活》、合著《中国“差生”逆袭——一个山区县的发展求索》;

2023年,出版《香火:闽南文化札记》修订版;

2025年底,出版专著《安溪传:这片土地的人、祖先和信仰》。

“不是学院派,也不以学者的视角写作,却以学者的方法深耕田野,将史籍文献与实地调查相结合,以在地人的视角解读安溪。”加拿大籍汉学家、哈佛大学教授宋怡明(Michael Szonyi)如是评价谢文哲,并“因受益匪浅,故为《安溪传》欣然作序”。

在打动哈佛教授的学术造诣之外,谢文哲被称为“谢先”,还因为他的确曾从教十年。穿过岁月尘封,谢文哲清晰地记得也深刻地感念,“谢先”源于“李先”,薪火相传。

那是1981年,刚升入安溪六中的谢文哲,因为在小升初考试中语文反超数学,几乎满分,被编入安溪的全省语文教改实验班,当时的语文老师是刚从泉州师专毕业没几年的李森盛。

“他很年轻,教学却很有思想、很有办法,非常灵活。”谢文哲回忆,为了帮大家打牢字词句这些语文学习的基石,李老师自掏腰包购买5本《现代汉语词典》,指定5名同学专职保管。大家通过各自《新华字典》搞不懂的字词句问题,可分头向这5名同学请教查询。作为语文课代表的谢文哲就更“风光”了——每次的语文练习卷,张贴上墙供同学们对答案;实验班每学期可向图书馆借书100多本,也都由他负责选书,带大家一起读书、做笔记。1982年,电影《少林寺》在全国热映,李老师又自费请全班同学上安溪电影院观影。在他的调动激发下,班上同学学习语文的积极性空前被激发。

好老师对人的影响,是一生的。因为“李先”,彼时的谢文哲懵懂地触碰到教育的真谛,不仅在于传递知识,更在于点燃内心的火焰。被点亮心灯,这个从小数学更好的少年,在“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的社会潮流中,坚定地走向语文、走向文学、走向文化:初中阶段就荣获全国红领巾读书奖章;大学考入泉州师专中文系,接棒学校桐江文学社,担任社刊《三角帆》、学生会会刊《泉州师专学生》主编;毕业后回母校安溪六中教高中语文,以“李先”为榜样示范,开启教学育人生涯。

闽南人也崇敬祖先、慎终追远。作为安溪宗姓大族后垵谢氏的子弟,谢文哲还从先祖的举动中,了解洞悉文化接力棒传与承的重要性。明代时,后垵谢氏四世二房先祖谢仙举,于正统元年(1436)致仕归田后,修族谱、定示训、建书院、课儒学,“于以纪将来之祧祀”。时至今日,后垵谢氏播衍5万余人,徙居泉州多地,远播国内多省、东南亚多国,但仍有观念和情感上的“共祖”认同。“先祖这种文化自觉意识令我钦敬。”谢文哲也因而思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职责,当文化的接力棒交到他这代,他唯有把从祖辈和父辈那里汲取的乡土养分,输送给下一代,“肯定不能空手前行,空手了就没有东西再往下传,这是不行的。”

从个体到乡土,从风物到人文,忠实记录、献礼家园

从文心初萌到文心绽放,青年谢文哲是一名地地道道的文学青年。

诗歌、散文、小说,他多有涉猎,并在全国的报纸杂志广泛发表,也因而成了学校门卫室的常客——样报、样刊、稿酬单、笔友信件不少,当时老师月工资130多元,而谢文哲每个月的稿酬少则几十,多则过百,也十分可观。《燕子飞走了》《老屋记》等散文收入“闽台才女”龚书绵与时泉州市作协主席陈志泽主编的《泉州散文新作选》等文集,正式出版个人散文集《门里门外》。在学校任教的十年,每年他都被《泉州晚报》评为优秀撰稿人,并获评泉州市第二届青年文学奖。

但日渐,谢文哲就不满足于这样一种物质、精神双丰富的生活,而走上一条从抒发个体到书写乡土的转型之路。

1993年,亟待“跃出龙门、奔向大海”的安溪人,开工建设龙门隧道。当工程遭遇资金短缺的关键时刻,海内外安溪人解囊相助、集腋成裘,以强有力的支持推动龙门隧道于1995年顺利通车。谢文哲参与采写报告文学《打开南大门》,也被“靠自己的骨头长肉”的安溪精神所打动感染。

同样也是1995年,安溪建成县域内库容最大的蓝田水库,他牵头写作的长篇报告文学《蓝田之光》,在泉州地级市建市十周年征文比赛中获二等奖。

这些经历打开了谢文哲的视野,将他从学校调任至县委办公室工作,负责全县新闻报道,也开始让他走出文学创作的斗室,行走于安溪的山山水水,在八面来风中感受这片土地的古往今来,涌起为它书写的豪情壮志。

谢文哲的内心也在悄然变化。2003年,安溪城东水闸桥蓄水形成大龙湖。其后,城区清溪大桥至大龙湖河滨路沿线,1.2万米护栏以花岗岩雕刻诗词,收录自《诗经》至现代诗歌共计7986首,建成“十里诗廊”文化景观。“闲暇时,我行经诗廊、诵读诗歌,不由沮丧,所有的爱恨情仇似乎都已被先贤写尽,我的个体书写不过是一次次当代语境下的情感重复。”但他也慢慢观察到,乡野茶歌、茶联、茶故事散落在安溪土地上,如何立足铁观音故乡的文化背景,系统整理这些茶文化的信息碎片,这可成为当代安溪文化人为之努力且很有意义的事。

2009年,借势上海即将举办世博会的契机,谢文哲在县里大力支持下参与创作并主编安溪人文地理图书《安溪铁观音:一棵伟大植物的传奇》。2010年正式出版的该书,其联合出版方后浪出版公司的创始人,为安溪籍乡贤吴兴元。他的另一重身份,是谢文哲于安溪六中任教时的学生。正是在“谢先”的爱护推荐下,中学时代的吴兴元就因全国作文大赛获奖,参加在北京举办的夏令营,因而开阔眼界,于1998年中学毕业后即赴京逐梦。

更让人欣喜的是,这本图书同步出版简体中文、繁体中文和英文三个版本,出道即巅峰,入选当年度20种“中国最美的书”并获评第四名,为这段守望乡土文化薪火相传、星火汇聚的美谈,再添传奇与实力的色彩。

《安溪铁观音:一棵伟大植物的传奇》之后,谢文哲又编撰出版《茶之原乡:铁观音风土考察》《安溪寻茶记:名山名茶名人》,以“铁观音三部曲”合称。由他定下书名的“一棵伟大植物的传奇”及“茶之原乡”,从此成为安溪铁观音和安溪的文化“标签”。“三部曲分别从宏观、微观、中观三个层面探寻溯源铁观音文化,推动系统化构建。”在谢文哲看来,同样作为茶乡的武夷山,得益于大儒朱熹等一大批人才的支撑,早在宋代就初步形成茶文化体系。特别是朱熹,以茶修身穷理,也以学传茶兴茶,理学思想与茶文化意境浑然一体,晚年自称“茶仙”,可说度过了受惠也施惠于茶的一生。

“虽学养难望其项背,但这样尽好读书人的本分,润泽献礼一片土地的做法,我们可以踵武前贤。”基于这一理解,从铁观音和茶文化等安溪风物出发,到清水祖师等闽南信俗文化,再到安溪改革发展历程、安溪乡族的历史和当下、安溪人的海内外足迹和文化迁播,谢文哲以“田野调查与文献考据并进”的方式,躬身安溪千年历史长河,输出一系列推动闽南文化传承的书籍。

类似这样的学术实践路子,就是社会人类学家项飙归纳的“把自己作为方法”。谢文哲多年挚友、当代艺术家陈文令对其实践十分感佩:“文哲兄是安溪本土‘活’的百科全书,他的学问是读出来的、走出来的、问出来的、听出来的、考辨琢磨出来的,足迹远及我国港澳台地区,乃至东南亚国家,其学术视野如清溪的流域,是流动而广阔的。”

从土地到人生,从作品到产品,文以载道、以文化人

“这是一部‘土地之书’,是我奉献给安溪这块土地的礼物。”

“这也是一部‘人生之书’。人活一生,怎么证明你‘来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而我用写作来确认我的人生。”

在《安溪传》的后记中,谢文哲动情地写下以上文字。事实上,不仅是《安溪传》,过往出版的每一本书,是谢文哲为脚下这片土地一次又一次的书写,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从中汲取滋养——“铁观音三部曲”完成了青年期文化视野的转型;《香火》写作帮助他走出“中年危机”;《天下清水》写作,让他走向更广袤的世界。而在迈过半生的门槛后,《安溪传》让他又有新的发现:于个体,人生没有一步白走的路,所有过往的积累都会在某一刻汇成水到渠成;于历史,今日的生命暗含过往的须蔓,继承来自乡土的伟大遗产,其实也是守护当下生活的真知。

而在学术价值、社会价值的层面,泉州师范学院泉州文化遗产研究院副教授孙静给出高度评价。2013年,还在北大人类学系读硕士的孙静,跟着导师王铭铭教授到安溪做田野调查时,就认识了谢文哲。10多年来,孙静几乎读过他关于安溪乡土系列的所有书籍,还为部分书籍撰写过评论,也主持过读书分享会。在她看来,相对高校学院派自上而下的研究,在地人的观察视角很珍贵,也不像大多学术作品一样呈现出沉闷拘谨的八股味。“不仅如此,谢老师对安溪山水与人文的理解带着强烈的‘系谱性’。在他心里,地形水脉、村落迁徙、宗族关系与庙宇香火并非零散的风物材料,而是一套彼此牵连、可以追溯的历史与社会结构。尤其在村落庙宇这一层面,他能把一座庙放回到地方政治、经济往来、仪式秩序与文化记忆之中去解释——为什么建、谁在管、如何兴衰、与哪些村落和人群结成网络;这种长期在地积累出的‘地图感’和关系感,是科班训练很难直接教出来的稀缺能力。同时,他为一县作传并不是地方主义的自我封闭,而是试图从‘一县’的局部出发去理解总体的中国——这恰恰与科班训练追求的公共表达、可交流的解释框架在目标上相通,只是他把这个目标牢牢系在‘脚下的土地’。”孙静说。

从第一本写到第八本,谢文哲的系列作品除“中国最美图书奖”外,还曾获“闽版好书”奖,列入国家新闻出版署“农家书屋”重点图书推荐目录和“经典中国”对外出版工程等。尽管如此,他对于图书出版也有新的追求。“文化,重要的是文还是化?我现在更认同是‘化’,留存下来、传播出去以及作用于人,更有价值。”也因此,从写作角度、图片拍摄、序言邀约到装帧设计、出版发行的每一个环节,甚至到书名题写这样的细节,谢文哲都会同出版公司不厌其烦地打磨提升,力求让好书以好姿态步入市场,更有效也更广泛地抵达目标读者群。

“这不仅考验作者的原始才华,也是其对于整个出版链条的认知与协作能力。”据风雅颂书局主理人连真了解,目前泉州地面上,单个作者正式出版多达八本地方文化图书,谢文哲是唯一一位。“因为出版质量高、整体宣发强,每一本书都受到关注,在风雅颂书局单本销量均达到几百本,这是地方文化写作和出版的‘奇迹’。以《安溪传》为例,短短一个多月来已卖出两三百本,一般对于单个书店而言,销售超过200本就可视作畅销书。”连真说。

作为资深出版人和联合出版方,吴兴元也为市场反响之热烈十分激动。“2月7日才开新书发布会,已加印两次,总印量达到1万册。就地方史志题材来说,打破了后浪出版公司的历史记录。”吴兴元说,不仅如此,这本书的出版完全按市场规则,没有任何资金支持或资助,也探索印证了出版闽南文化图书的市场可行性。

为脚下这片土地书写,谢文哲步履不停,《安溪传》带着墨香刚刚亮相,第九本《文明的印记:安溪茶史迹调查》也已成形。“总计20万字容量,我写了其中约15万字,预计2026年可出版。”他说,书写乡土的人生,幸甚至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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