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翊伦
这些年,每到腊月下旬,我的心里就像有一个钟摆,不由自主地晃荡起来。住的小区渐渐变得冷清,楼下停车场出入的车辆变少,附近的几间早餐店也不开门营业了。空气里开始浮着一种等待的静,我知道,是时候该回家了。
买了火车票,上车后发现车厢反倒很热闹。我的邻座是一对年轻夫妇,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孩起初怯生生的,小手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乌溜溜的眼珠打量着周遭。不久后熟悉了环境,小孩开始咿咿呀呀地说话,不时还对我露出甜甜的笑。过了一会儿,那位母亲从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个饭盒,打开后是几张饼,油汪汪的,散发着葱花和肉末的香气。她掰了一块,先拿起来用嘴吹了吹,再塞进小孩的手里,随后她又掰了两块,分别递给丈夫和我。见我推辞,那位母亲笑着说:“这趟路程远,我看你没带吃的,吃点饼垫垫肚子吧。”我道谢后接过一尝,那饼外脆里软,吃着很香,也一下子把我从旅途的虚浮里拉回到现实,心里顿时变得踏实许多。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车厢顶灯亮了,嘈杂声低了下去,有的乘客歪着头打起盹,有的人就着灯光刷手机。卖盒饭的小推车来了又去,广播里放着些听不真切的乐曲。夜渐深,寒气从窗缝里丝丝缕缕透进来。我将外套裹紧些,窗外远处偶有几点灯火出现,孤零零的,黄黄的,那必是经过某个村落。在这广漠的田野上,每一点灯光下,大约都围着一桌暖饭,等着一个归人。想着想着,我的心里好像亮起一盏灯,微光温温地照着,感觉暖融融的。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里忽然响起报站的声音,正是我熟悉的地名。车厢里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睡着的乘客纷纷醒来,我也起身把行李架上的袋子拿下来。很快,车轮的“哐当”声越放越慢,随着“哧”的一声长响,车身终于停稳了。
下车走出车站,冷风迎面扑来,站前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接站的、拉生意的、挑着担子卖吃食的,喧闹声一片。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远远地,看见了父亲的身影。他站在一盏路灯下,身上套的还是那件穿了多年的棉外套,背微微佝偻着,正伸长脖子向这边张望。见我走近,父亲脸上先是露出了笑意,然后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才开口说:“走,回家,你妈妈熬了汤,到家正好能喝上。”
我跟在父亲身后,走在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道上。这个时间,两旁的店铺不少已经关门,一些店门口贴了新的春联,红彤彤的在灯下分外醒目。沉沉的夜色里,父亲走在前面,步子有些慢,却很稳。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路奔波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期盼也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心里更是暖洋洋的。
那列火车,应该又载着满车的故事与梦,驶向下一站灯火了。而我,也终于抵达那个名为“家”的目的地,它就在前面巷子的拐角,那扇亮着灯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