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艺玲
老家那位剃头匠姓陈,他年少时曾跟一位永春老师傅学理发手艺,因为勤奋好学,很快便顺利出师了。老师傅认可徒弟的手艺,还将一些本地熟客都介绍给他。
20世纪80年代,闽南乡下交通不便,尤其是想去找那些生活在偏僻地区的顾客,更是费时费力。每次出门,陈师傅都得带上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再提着一个装满工具的藤编篮子。沿着蜿蜒山路前行,往往抵达第一位顾客家里,陈师傅的脚底已经起了泡。那时,陈师傅理发提供的是包年服务,一年只需付一次钱。其他时候上门剃头,顾客只需给陈师傅提供伙食,有条件的会为他安排住宿。连续多日翻山越岭、走街串巷,直到帮客户们都剃好了头发,陈师傅才会启程回家。不过隔一两周,他又得再次出门,重复这样的行程。
时光流转,陈师傅年纪渐长,腿脚不再利索,便选择回安溪老家摆摊,继续当剃头匠,为乡亲们提供理发服务。陈师傅给大家理发还是按年收费,也有乡亲每年给他送来八斤稻谷,抵剃头的钱。我的阿公是陈师傅的老主顾,每当他的胡须、头发变长了,都会请陈师傅上门帮忙处理。阿公总是提前烧好一壶水,又在厅堂摆好椅子,等陈师傅到了,取出工具便可以开始理发。有时剃完头发,陈师傅还会打好肥皂水,将它涂抹在阿公的下巴上,再拿刮胡刀轻轻刮掉胡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阿公每次都闭着眼睛,一脸享受。若是不急着离开,陈师傅还会为阿公掏下耳朵,这算是额外赠送的服务,让人倍感舒适。
陈师傅很随和,他经营的摊子也是村里人聚会的地方,在那里常能听到各种趣闻。有时家里孩子要办满月酒、周岁宴,或是新人成婚,乡亲们都会请陈师傅帮忙理个“状元头”或“开脸头”。到了腊月,来找他理发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大家都盼着“剃”掉一年的疲惫,换个新发型,神清气爽地迎接新一年的到来。
陈师傅希望手艺能够传承下去,便将剃头手艺都传授给两个儿子。当了几年学徒,儿子们渐渐独当一面,后来还一起在村里开了理发店。陈师傅退休后,不少他的老顾客都选择来这家店里理发,有人打趣说还是陈家的手艺靠谱,父子两代人理发都让人放心。
如今,陈师傅告别了热爱的职业,在家安享晚年。不过他偶尔还会来儿子们的理发店坐坐,看晚辈们用新式的电推剪为客人理发,嘴角总带着笑。那些陪伴他度过半辈子的剃头工具,则收进了储物间。老式剃刀、竹制梳篦、铜制刮胡碗摆放整齐,藤编理发篮也擦拭干净搁在角落。这些旧物不再使用,却留存着闽南乡村剃头行当的旧模样,也记下了陈师傅数十年走乡串户的从业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