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囝仔爱年兜,大人乱糟糟。”“蒸龟蒸粿蒸菜包,买鱼打肉做年兜。”这两句民间俗语,是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闽南乡村过春节时,大人与孩童生活状态的生动写照。大人们忙着扫屋除尘、置办年货,忙得不可开交;孩童们只管放假过年,吃好穿好。而我,总从腊月初便开始掰着手指倒计时,期待着这快乐热闹的节日快点到来。
我的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公历年末结账的那几天,他总会坐在寝室靠窗的办公桌前,“噼里啪啦”地拨动大算盘上的算珠,认真核算每家每户一年的工分与分红情况。春节临近,分红的日子一到,大石板旁最是热闹,父亲配合信用社的工作人员,将一沓沓挺括崭新的钱票逐一递到乡亲们的手中,那抹红与绿,晃得人眼热心动。除夕,轮到父亲给我们分发压岁钱,我一般能领到八毛钱,顺滑的票子揣在口袋里,指尖不时摩挲,心底的欢喜悄然漾开。
母亲勤劳手巧,她做的闽南年食,总能引得邻里啧啧称赞。春节前两三天,灶房里总是热气腾腾,母亲带着两位嫂子揉面、调馅、上笼蒸制,忙得脚不沾地。一碗碗甜碗糕、一块块甜粿,还有菜包、菜头粿、南瓜粿,以及熬得浓稠的猪料羹、裹得紧实的糯米肠……次第出锅,香飘满院。母亲是海边人,偏爱海鲜,她做的牡蛎羹更是一绝:新鲜的牡蛎搭配细腻的地瓜粉,加入切得细碎的三层肉,撒上葱姜蒜提味,熬煮后的羹汤鲜醇浓郁,一口入喉,鲜味儿便在舌尖化开。经她手蒸的碗糕,每一碗都会裂开三四瓣的“笑口”,这在闽南人眼中,预示着新年“笑口常开”“年年大发”。
大年夜的热闹,是刻在骨子里的欢喜。临睡前,哥哥会把“灯仔火”摆上床头柜,守着新年的到来。
我总在大年夜早早睡下,粗呢子布料的新衣裳整整齐齐铺在床头,新球鞋、新袜子摆在床脚,然后带着满心欣喜入眠。大年初一一睁眼,我便迫不及待换上新衣新鞋,吃过母亲煮的鸡蛋面线,就和小伙伴们结伴前往泉州城里看热闹。那时的我们脚下生风、步履轻盈,十公里的路程,竟只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过青石板铺就的石头街,走到热闹的幸福街,远远望见大隘门的轮廓,便是进了城。城市的繁华与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人心头雀跃。
揣在口袋里的压岁钱,此刻便派上了用场。“看侨光,吃远芳”,是我们进城不变的路线。先花五分钱看一场热热闹闹的电影,再去吃一笼五分钱的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满嘴流油。或是沿着中山南路往北走,花一毛钱买一碗肉羹、一个水煎包,吃得浑身热乎乎,脸蛋红扑扑。最后,总要去中山中路的新华书店挑几本喜爱的小人书,才揣着满心欢喜回家,这年兜算是过得快乐且圆满。
如今回首,童年那算珠声、饭菜香,都化作细碎的美好,深深藏在记忆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