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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2月10日

此心安处是吾乡

《东坡在人间》阿来 著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高 低

法国作家纪德在《地粮》中写道:“重要的是你的目光,而非你看见的东西。”当阿来踏上苏轼生命最后一年的北归之路,从儋州渡海至常州终老,他以脚步为笔,以目光为墨,在千年后的同一片山水间,重新“看见”了那个被神化光环遮蔽的苏东坡。阿来携着诗人的敏锐与小说家的深邃,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灵魂晤对。

“如果我愿意去宋代,肯定是因为彼时有一个东坡在。”阿来如是说。这并非普通的文人雅好,而是一种深刻的身份认同与精神共鸣。作为从马尔康走出的藏族作家,阿来与苏轼共享着蜀地的山川灵气,也共享着对土地与人民的深沉眷恋。《东坡在人间》选择了一个极具张力的切入点——元符三年(1100)六月,六十五岁的苏轼自海南儋州渡海北归,至翌年七月在常州病逝,这一年零一个月的旅程,既是一条地理路线,更是一条贯穿其精神世界的回溯之路。

如茨威格在《人类群星闪耀时》中所揭示的,历史的关键时刻往往集中在某一瞬间。阿来深谙此道,他并未面面俱到地铺陈苏轼六十余年的人生,而是聚焦于这最后的生命旅程。书中章节依循北归路线展开:从琼州海峡的惊涛骇浪,到赣江险滩的风雨飘摇,再到长江沿岸的人情冷暖。阿来手绘“东坡北归行迹图”,以“行走式写作”的独特形态,将地理空间的实地勘察与历史现场的深度体悟交织,让文字获得了双脚站在大地上的质感。

与林语堂笔下那个“浪漫豁达”的东坡不同,阿来着力还原的是“人间的东坡”。他深耕苏轼的书信、日记、唱酬作品等第一手史料,那些比诗文更具即时性、现场感的文字,如同历史的物证,拼接出一个在政治磨难与日常困顿中挣扎求索的复杂灵魂。正如钱钟书所言:“自传其实别传,别传却是自传。”阿来笔下的苏轼,不仅是“大江东去”的旷达歌者,更是在黄州研究红烧肉火候的生活家,在惠州架桥修路的实干者,在儋州开馆授徒的文明播撒者。这种还原,让东坡从神坛重返人间,在伟大与平凡、超然与入世、洒脱与执念间显现出真实的张力。

邱华栋赞誉阿来“特别善于用脚步来写作”,这一评价精准击中了本书的艺术特质。当多数传记作者困于“从文本到文本”的书斋作业,阿来却以历时经年的实地行走,让史料在山水间活化。他在澄迈海边感受渡海时的惊涛,在常州巷陌寻觅终老时的寂寥。这种写作方式,恰如里尔克所言:“倘若我的魔鬼弃我而去,我怕我的天使也会振翅而飞。”阿来追寻的,正是那个在行走中与世界不断相遇、不断更新的东坡精神。

苏轼晚年从反对变法到认识变法合理性的思想转变,他在贬谪中始终不忘忧国忧民,都在阿来的笔下获得了饱含深情的剖析。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的这句词,在阿来的行走中获得新的诠释。东坡精神的真谛,在于扎根人间的生活勇气,在于历经磨难后的生命热情,在于将政治理想与人文关怀融为一体的实践品格。阿来用脚步完成的这场文化追迹,不仅让千年东坡在当代焕发新生,更让我们见证:真正的传统从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而是可以在行走中触摸、在对话中延续的鲜活生命。

正如阿来在书中所启示的:只有理解东坡作为政治家的抱负与局限,才能读懂他诗文中超越个人悲欢的深沉;只有跟随他走过生命最后的山山水水,才能领悟那种“一蓑烟雨任平生”并非天生的豁达,而是在绝望中锻造出的精神强度。这,或许就是《东坡在人间》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哲思:伟大从不诞生于真空,而永远扎根于坚实的人间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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