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有句俗语:“做衫做裤做年兜。”过年要添置新衣,但以前家里不宽裕,孩子又多,一到年关,买来的几尺布不够用,母亲总得想方设法,为一家老小准备合身的新衣裤。
那时,母亲通常采用的是“旧衣改造法”。比如将大人的旧外套裁成小马甲,或是把两件不同颜色的旧衣拼成一件“撞色”外套,又或是将大人肥大的长裤改成孩子爱穿的背带裤。
我还记得兄长有一件当年看起来非常时髦的外套,就是家里亲戚从香港带来的成人款改的。因为父亲穿了好几年,那件旧外套上早已布满“伤痕”,衣袖手肘的位置线头都开裂了。母亲琢磨了一阵,找来几块同色系的新布,将它们修剪成椭圆形,再用同颜色的线进行“锁边”,最后再将布料缝在外套破损的地方。旧外套焕然一新,还是独一无二的款式,兄长试穿后爱不释手,那年正月天天穿着出门拜年,回来还舍不得脱下。
过去腊月过半,只要是晴朗的好天气,母亲都会坐在天井里做衣服。除了改旧衣,她还会把出现虫蛀小洞、袖口磨损或已经脱线的旧毛衣凑在一起,然后把它们逐一拆解,再将毛线一圈圈缠绕在竹椅的靠背上。有时绕着绕着毛线断了,她还要先停下来打个结,以防缠好的毛线松开,前功尽弃。
等旧毛衣都拆完了,母亲才小心翼翼地从椅背上取下毛线,原本绷直的毛线也立刻像波纹面饼一起卷曲起来。接着,她会把毛线捆成团,再扔进装着水的大铁锅中。等锅里的水烧开后沸腾一会儿,母亲又拿来铁钩子,把毛线捞出来,再挂到天井里的竹竿上晾晒。等晒干后,烫过水的毛线都变直了,跟新买的也差不多。
之后母亲会招呼我们这些孩子来帮忙,就是把毛线缠成一个个毛线球。等忙完了除尘,母亲有时间了,便会拿出毛衣针开始打毛衣。她的手艺不算好,只会平针织法,也不懂得织漂亮的图案,不过每次织出的毛衣都有“新”意,或粗或细的横条纹堆叠起来,反倒显得别致,我们还戏称它们是“彩色斑马衣”。
正月里,孩子们换上合身的新衣服,准备跟着父亲出门拜年时,母亲还要念叨一句俗语:“马好免靠鞍,人好免靠衫。”说的是虽然穿的衣服不算好,但只要孩子们以后有真本事,可以靠自己的努力,让生活变得更好,也能买更称心的衣服穿。母亲的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如今已年过半百,我依旧保留着过年添新衣、穿新衣的习惯,有时也会学着母亲的样子,跟儿孙们提起那句“马好免靠鞍,人好免靠衫”,告诉他们有真本事,才是能穿一辈子的“好衣裳”。
现在生活条件变好了,早已不用再拆旧衣、拼布料做新衣,可每逢年关,我仍会想起当年天井里母亲缝衣、绕线、烫毛线的模样,想起那些旧衣改出的新衣和她句句朴实的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