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常婷
在闽南,春节是一场与花的盛大约会。当北风裹着咸湿的海雾掠过燕尾脊,当街巷里开始飘荡着炸枣与醋肉的香气,许多人家的厅堂、天井,便悄然绽放起一簇簇明艳的春仔花。这抹浸透着年味的红,是刻在闽南人基因里的春日密码。
闽南的春节摆花,是门流动的民俗学。腊月,各色花卉便带着不同的使命入驻厅堂。水仙是许多人的心头好,春节的家里,如果没有摆上一盆水仙,这年味便觉寡淡了。而且对花在除夕夜开的期待有着莫名的执着,过了腊月廿四,如果这水仙花苞还紧实地包着,便得适时加点温水、晒晒太阳,催花也催春。水仙细长的叶片在清水里舒展,待到除夕夜,金盏银台般的花苞次第绽放,满室生香,恰应了“花开富贵”的吉兆。近几年,多了温室培育出来的盆栽蝴蝶兰,花瓣如振翅的凤蝶,热闹活泼。水仙的清雅与蝴蝶兰的娇艳相映成趣,当晨光透过花窗斜斜照进来,便成了闽南人最朴素的年画——没有浓墨重彩,却自有一番生机盎然。
腊月的闽南花店,各色鲜花绿植总是堆到店门口;就连菜市场的摊位也见缝插针摆满了花。最惹眼的,是搁置在车斗里的花,这些花多来自附近县市的花农,他们凌晨便载着满车芬芳进城,月季、蜡梅、银柳、冬青枝……层层叠叠,花团锦簇,沾着泥土,滚着晨露,散发的都是大地的芬芳。
那么多的花,很多就是春节开那么一阵子,似乎是拼尽了全力,元气大伤,在之后的日子里,好的植株还活着,却少开花;有的干脆就跟着花儿一起香消玉殒了。只有月季最好养,开过的植株,扔花坛里,一年四季都绿油油的,开花似乎也不挑季节。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村里的老人习惯都把月季叫做“春仔花”,也许是春天里开得最艳吧。
还有一种花,也叫“春仔花”,它“开”在阿姨、阿嫲的发髻上,比月季开得更艳更持久,曾经是闽南女人的最爱。
外婆年轻时很爱美,最喜欢茉莉,常常偷偷采一朵插耳后,可以香一整天。可让她婆婆看到了,不让插白花,于是,外婆就自己做春仔花。
细铁丝、红丝线、红宣纸,比较隆重的场合也用铜丝、红绸缎加金箔纸,或者串上珠子。铁丝在指间弯成花萼,红丝线再层层缠绕,渐渐显出花瓣的轮廓,一朵春仔花就在弯弯绕绕中轻轻松松盘活了。色彩是鲜艳的红,花朵儿却还是茉莉的形状。晚年的外婆手有些发抖,却依然灵巧,过年还做很多春仔花,因为做一枝跟做十枝八枝花费的材料、功夫差不了多少,一次做了可以绽放一整年。
最常见的是供在灶头的“春饭”,一定得插着一朵春仔花,俗称“饭春花”,闽南语中“春”与“剩”同音,象征着五谷丰登、岁有余粮。那用红纸精心做成的春仔花,是人们播种在田野上的希望之花。另一边,又有几朵春仔花绽放在迎元宵的大红灯笼上了。
又一年的春节将至,老家门楣上,新扎的春仔花在风中轻颤,像极了外婆当年发间的那朵朱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