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过正月的习俗不少，比如在我老家，至今仍保留着一项孩子喜爱的“闹春”习俗——“讨糖仔”。这个年俗的缘起没有具体记载，老一辈人也说不清它从哪个年代开始出现，只是传承至今，这个习俗依旧“乡土味”十足，还带着几分野趣。

每年正月到来，村子也热闹起来了，孩子们的嬉闹声更是像春雷般响亮。即使是平时爱睡懒觉的孩子，这时都会早早起床，然后呼朋引伴出门“讨糖仔”。尤其是在大年初一这天，几乎家家户户门前屋后，都洋溢着孩子们的欢笑声。

过去临近年兜，家里的孩子们就开始缠着大人打探情况了，问得最多的问题是“今年村里有几对新人结婚呢？”然后事先在脑海里勾勒出一张“讨糖仔”的路线图，方便正月里到新人家里讨喜糖。我有时会给孩子们一个提示，说：“看谁家大门贴了两副对联——一副春联，一副婚联，准是刚办过喜事的人家。”这是我儿时积累的“讨糖仔”经验，如今这个办法依旧能帮孩子们找准方向，十分好用。

盼着，盼着，终于盼到除夕夜，忙碌了一整年的大人们吃完年夜饭、放完迎新的鞭炮，都想好好睡一觉。反倒是孩子们在床上翻来覆去，睡意全无，担心隔天睡过头，耽误了“讨糖仔”的行程。

“开门！开门！讨糖咯！无糖就要扛大门！”第二天一早，清脆的喊声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传来，一阵接一阵，很快“划破”了村子的宁静。被吵醒的主人家也不生气，他们都早有准备，听见孩子们的喊声，定会赶紧打开大门，喜迎第一拨小客人，接着拿出糖果逐个分发。往往前一拨才送走，后一拨“讨糖仔”的孩子们来了。有时几拨人凑一块上门，主人家应接不暇，等得着急的孩子会踮着脚，一边往屋里探头探脑，一边大声嚷嚷要糖吃。遇到这个状况，主人家索性大手一挥，抓一把糖果，像天女散花般抛向空中，任由孩子们欢呼着争抢。这时，有的孩子会伸长手臂去接糖果，有的则猫着腰在地上捡糖，还有的干脆扑在地上，把一堆糖果扫进怀里护住，全然不顾身上崭新的衣裳。等衣兜里都装满糖果，孩子们才意犹未尽地朝着下一户人家进发，路上还不忘比比谁收到的糖果最多，或是谁兜里的糖果更特别。有些机灵的孩子会偷偷去屋外转一圈，接着混进新的队伍里，到同一户人家继续“讨糖仔”。

不同于现在，在物资匮乏的年代，糖果算是一种“奢侈”的零食。记得我大哥结婚那年，家里很拮据，连买糖果的钱都凑不齐，想到正月里孩子们会上门讨喜糖，母亲便想了个办法，就是把家里的豌豆倒进锅里炒熟，然后倒入一些红糖水，待水分蒸发，青翠的豌豆便裹上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冷却后就变成“豌豆糖”。没想到这种自制的糖果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往后每年腊月，我母亲都提前做些“豌豆糖”，每一颗还用糖纸包好，之后碰见“讨糖仔”的孩子，就抓几颗分给他们。小孩子们起初都愣住了，道谢后接过，又忍不住立马剥开糖纸，丢一颗“豌豆糖”到嘴里，看孩子们吃得欢喜，母亲也会眉开眼笑。后来厝边头尾都跟着效仿，正月里备好糖果，随手递上一把，把甜意与祝福一并送给孩子们。

今年春节，村子又沉浸在热闹喜庆的氛围中，不少乡亲仍会倚在自家门边或窗口，眼神流转，等待“讨糖仔”的孩子们，看着这群无忧无虑的身影，听着一声声稚嫩的讨糖声，仿佛又回到了纯真的童年。一颗糖、一声笑，把旧年的辛劳都冲淡，也把新年的期盼装得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