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时亲友相访,既是传统,也是人间烟火的珍贵印记。在泉州,本地人又将这个习俗称作“走亲戚”。
儿时,我总是满心期盼着过年。因为不仅可以穿上新衣服,还可以出门走亲戚、收压岁钱。那时临近春节,父母都要提前准备一些伴手礼,比如从供销社买回几斤白糖、冰糖或红糖。到了除夕守夜时,父亲会把几种糖混合在一起,然后拿粗纸包裹起来,接着用红纸做外包装,这样就做成一个“红糖包”,这也是当时去家里有长辈的亲戚家拜年必带的礼物。而去一些平辈的亲戚家,送的伴手礼则是米粉、面条或“面巴”,它们也被叫作过年的“入门礼”。
有时,走亲戚的伴手礼中会出现一个橘子罐头。它的盖子用铁皮封住,想要打开,必须用锥子或其他利器。早年间,一个水果罐头对孩子而言,是无敌的美味,在正月都难得见到。因为不常见,橘子罐头时常会东家进,西家出,不知道“串”了多少门,“走”过多少家亲戚,最后才“落脚”在某一户人家中,等待被打开享用。以前只要家里出现一个装满橘子果肉的玻璃瓶,我肯定开心不已,天天守着,生怕它被送走。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随母亲到外公家走亲戚的经历。那时外公外婆住在一个叫“大坋”的自然村,路途不算远,但受戴云山脉的影响,途经的山路崎岖,每次步行到外公家,我都累得双腿发软。有次正月初二下起大雨,母亲只好拿塑料布裹紧装了伴手礼的竹篮,又让我趴在她背上,再披上蓑衣,踩着泥泞的土路往外公家走去。我至今仍记得当时抵达外公家时,母亲全身都湿透了,压根分不清是被雨水还是汗水浸湿的。虽然一路颠簸,我依旧觉得那趟走亲戚很快乐,因为小舅会带我去村口的杂货店,买一小盒鞭炮,之后去空旷的大埕上点燃,甚是有趣。
长大后,我才知道正月走亲戚,不只是送几包糖、几个罐头,它实则是闽南人刻在骨子里的礼数与牵挂。翻山越岭的路途,精心包好的“红糖包”,辗转各家的橘子罐头,藏的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与惦念。所谓的“正月访亲,礼轻情重”,“走”的是门,“串”的则是心,一程山路和一份薄礼,皆是朴实的团圆与念想。
随着生活变得愈加便捷,如今正月走亲戚似乎变成一件“效率至上”的事:车子一开,后备箱装满精美礼盒,到亲戚家寒暄几句、放下礼物,便转身赶往下一家。半天能走好几户,情意却好像被匆匆的步伐冲淡了。交通快了,礼品贵了,可从前那种围坐八仙桌、聊聊家长里短的真情与温暖,却渐渐变成记忆里一抹渐行渐远的年味。
如今,我已年过半百,再想起儿时走亲戚的场景,心里依旧温热。正月里,我仍会像父母当年那样,备上一份传统伴手礼,带着孩子们回乡探亲,让他们感受走亲戚的氛围。我有时也跟孩子们描述制作“红糖包”的情景,也讲自己护着难得一见的橘子罐头、雨中赶路去长辈家拜年的往事,心里总盼着他们能懂,年味从不在礼盒多贵重,而在人来人往的真心,是一份代代相传的浓浓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