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还未醒透,炉上的水已“咕嘟咕嘟”地滚开了。我取出老旧的白瓷盖碗,用开水细细烫过,撮一把铁观音徐徐投下。墨绿的茶粒簌簌滚落碗底,那沙沙的声响,像一把时光的钥匙,旋开了记忆的门。
小时候的正月,村庄是被茶香唤醒的。晨雾还湿湿地贴着黛瓦,瓦楞上凝着昨夜的薄霜,青石板路上泛着幽微的晨光。大哥提着热水瓶,二哥端着茶盘,我拎着盛满糖果的竹篮。仨兄弟一前一后,鞋子踏过石板,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荡出悠长的回音。
“阿公阿嬷,请茶了……”
木门应声而开,屋里灯火融融。老人早已端坐在八仙桌旁,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茶汤从壶嘴缓缓淌出,橙黄透亮,热气裹着清幽的兰花香,瞬间溢满整间屋子。我们双手捧起茶杯,杯沿低过眉梢:“祝您新岁安康,茶旺人旺。”再恭敬地奉上糖果:“甜甜蜜蜜一整年。”
老人接茶时总要深深一闻,眯着眼啜上小半口,咂摸半晌才道:“今年的茶,韵足。”枯瘦的手从怀里掏出红包,轻轻塞进孩子的衣兜。那红包还带着身体的余温,暖意从掌心一直渗进心里。
一家、两家、三家……茶杯空了又满,竹篮轻了又沉。茶香从巷头飘到巷尾,我们的口袋渐渐鼓起来,心却比兜里的糖果还甜。那时的村庄仿佛一个大家庭,茶杯传递的,哪里只是茶汤?是晚辈对长辈的敬重,是邻里之间的热络,是正月里闽南人家独有的郑重与温情。
不知何时,这茶香渐渐淡了,年轻人像候鸟般飞向城市,过年回来,也是来去匆匆。父亲轻声叹道:“茶还是好茶,就是喝不出从前的热闹了。”
马年正月,我照例烫碗泡茶,刚斟满茶汤,新婚的女儿和女婿从新房走来。两人学着我们儿时的模样,双手端起茶杯,递到我和老伴面前,轻声道:“爸,妈,请喝茶,祝你们新岁安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习俗会老,仪式会变,但有些东西是永不会消失的。传承的,是捧茶时弯腰的恭敬,是递茶时掌心的温度,是那句“请茶了”里藏着的牵挂与珍重。它们只是睡着了,静静等在岁月深处,等着被一把盖碗、一盏茶杯、一声轻轻的“请茶了”重新唤醒。
晨光终于洒满茶山,雾霭散尽。我站在老厝门口,恍惚间,仿佛又听见那声清亮的呼唤,还在长长的巷子里悠悠回荡:
“阿公阿嬷,请茶了……”
原来茶香从未真正散去。它渗进了老墙的砖缝,沉入了茶乡人的血脉,在每个人的心里,都留着一盏永远温热的茶。年味不在桌上的丰盛,而在心间的诚敬;不在远方的喧腾,而在眼前这杯茶恰好的温度。
那盏清茶还在,那份郑重没散。这个年,还是从前那个有根有魂、带着体温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