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人过年，茶不能断。从大年初一到正月十五，不少人家中的茶桌上总是萦绕着铁观音的香气。此时有客人来拜年，主人家做的头一件事不是寒暄，而是泡茶。烧水、温杯、下茶、冲泡……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让热茶缓缓注入杯中，也好似按下了慢放键，让人可以慢慢“话仙”，好好相聚。

我家的茶桌摆在客厅一侧，上面是一张老樟木茶台，用了十多年，台面早已被茶水浸润出一层油亮的包浆。父亲心爱的一套白瓷茶具，平时舍不得用，盖碗和茶杯的釉色依旧温润如玉。每逢过年，这套茶具才被取出来沏茶，父亲总说这是好茶配好器，是待客的诚意。

泉州人正月泡茶，一向有仪式感。比如初九这天，父亲一大早就会坐在茶桌旁泡茶，沏好的第一杯茶要敬天地，第二杯敬祖先，之后的几杯再分给家人喝。敬茶时，他总是端着小茶杯，对着神龛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后把茶水洒在门槛外面。若是孩子们询问这样做的原因，他便笑着说这是请天地和祖先一起和我们过年，讨个好彩头。

春节期间，来我家拜年的客人不少，一些喜欢“错峰”的亲朋会等年轻人去上班了，才出来走亲戚，当中有远房的亲人，也有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每来一拨人，父亲就会重新烧水泡茶，多数客人落座后，都是先端起茶杯抿一口，赞一声“好茶”，接着才打开话匣子。大家聊的话题五花八门，有时说自己打拼的事业，有时讲孩子们的学业，有时还聊家乡的变化与过往的趣事。一壶茶喝完了再续，话题也像茶水一样绵延不绝。

闽南人喝茶还有个规矩，那就是倒茶的时候要“关公巡城、韩信点兵”——先沿着每个杯子“巡”一圈，保证每杯的浓淡一致，最后还要将几滴茶水均匀“点”入每个杯中。父亲对这种倒茶手法了如指掌，做起来也很熟练，每次都能让细细的茶线在几个茶杯间来回“游走”，且一滴不洒。他说这不是展示泡茶的功夫，而是为了让每位客人都能喝到一杯好茶，让他们感受到同样的心意。

我年少时不爱喝茶，总觉得茶汤的滋味苦，父亲便在茶杯里放一颗冰糖，搅一搅再递给我喝。后来长大了，我渐渐懂得品茶，能尝出茶汤的回甘，正月里也愿意陪父亲一起，同亲戚们围坐饮茶，闲话家常了。

过年的茶桌也是老朋友重聚的地方。记得有一年正月，父亲的老友难得回泉州探亲，便抽空来我家叙旧，那日在茶桌前坐下，父亲与老友起初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契地端起茶杯对碰了一下，再一饮而尽。之后父亲重新泡了一壶茶，两人才开始交谈，一说就是一个下午，那壶茶也不知换了多少回茶叶加了多少回水。

如今过年回家，我没事仍然喜欢坐在那张老茶桌旁，请父亲教我选茶、温杯、掌握水温和冲泡时间。我们父子俩经常面对面坐着，也不说太多话，一盏茶递过来，一盏茶接过去，那些不善表达的情感便在茶香里慢慢化开了。

有人形容闽南人的年味，一半在饭桌上，一半在茶桌上，饭是热闹的，茶是悠长的。我对这话很认同，因为如果说围炉是年味的高潮，那茶桌上的叙旧便是年味最温柔的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