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漫过土楼的夯土墙,将鹅卵石天井染成暖金色。土墙外的空地上,十丈高的竹竿早已立起,竹骨扎成的“炮城”悬于半空,层层鞭炮如鳞甲环绕,顶端“满天星”的火药芯在风里微微颤动,像极了古镇跳动的心脏。
“攻炮城咯!”随着一声吆喝响起,土楼的木门被推开,雕花窗棂后也探出无数脑袋。一群青年们手里攥着备好的鞭炮,袖口挽起露出结实的臂膀,孩子们则挤在石墙根下,手里挥舞着红纸小旗。攻炮城是湖头镇的传统年俗,相传是从郑成功军营的练兵游戏演化而来,现在这抛掷鞭炮的动作,也从军事技能变成祈福的仪式——谁能点燃炮芯引爆“炮城”,谁便被视作来年最有福气的人。还有长辈说,炮声越响,来年的日子越红火,炸散的是旧岁烦忧,迎来的是新岁安康。
站在土楼的二层廊道,脚下的木板发出咯吱声响。楼下的“炮手”们已排起长队,点燃的鞭炮在手中滋滋作响,红光一闪便被奋力抛向高空。有的鞭炮刚升至半空就炸开了,纸屑如红雨纷飞,有的则擦着“炮城”的边缘滑落,引来人群一阵惋惜。不远处,一位穿蓝布衫的老人正给“炮手”们递鞭炮,这位也是制作“炮城”的手艺人,他的手指布满老茧,那是年年扎制“炮城”留下的印记。只见老人一边提醒围观的孩子们小心,一边叮嘱“炮手”们抛鞭炮要稳要准,这样心诚了,福气自然就到了。我凑过去一打听,才知本地人制作“炮城”时讲究古法,竹骨要选五年以上的老竹,鞭炮要手工串起来,最顶端的“仙人祝寿”需由老手艺人亲手扎制,点燃后会展开一幅斗大的“寿”字,甚是有趣。
忽然,一阵急促的噼啪声划破喧闹。只见一串鞭炮精准落在“炮城”的中层,火星瞬间引燃了火药芯,层层焰火次第绽放,“金龟蘑”旋转着迸出五色光带,引得孩子们欢呼雀跃。土楼的墙角下,几位老人正眯着眼笑,不时低头耳语,我猜或许是聊起了他们年少时在土楼前抛掷鞭炮的情景。
暮色渐浓时,最精彩的一幕上演了。一位年轻小伙接连三次抛掷,鞭炮都在半空炸开,第四次尝试时,他深吸了一口气,瞄准“炮城”顶端奋力一掷,鞭炮终于稳稳挂在“满天星”的引线旁。火光一闪,整座“炮城”轰然炸开,无数火星腾起散落,犹如银河倾泻。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那位小伙也被众人簇拥着接过奖品,脸上的笑容比焰火还要明亮。
炮声渐歇,红色碎纸落了一地,土楼的灯光也亮起了,“炮城”的余烬里,仿佛还能闻到淡淡的火药香与竹屑味。大人们麻利地收拾着竹竿与工具,孩子们跟在一旁捡拾未燃尽的炮仗,兴致未消的一群年轻人则凑在一起讨论着攻炮城的技巧。直到夜色渐暗,土楼里飘出了饭菜香气,一切也慢慢归于平静。不过年味并未散去,等到正月十五,还会立竹竿、扎“炮城”,再闹一回新春,我不由得心生期待,盼着元宵节快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