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泉州街巷热闹非凡,人群中有拍照“打卡”的游客,也有提着礼品袋去串门的本地人。早年间,这种走亲访友的方式也被叫作“行春”,是家家户户过年联络感情的重要仪式。
过去,“行春”很有讲究,谁家先去谁家后去,带什么礼物,待多久,说什么话,都有一套不成文的规定。大人们常说这个“规定”不是写在纸上的,而是从小到大,一年又一年“做”出来的,通常是看家里的长辈怎么做,听他们怎么说,晚辈们自然而然就学会了。
我儿时记忆里的正月“行春”,第一趟是初二回娘家,那天阿母一早便开始准备伴手礼。“标配”是一箱橘子、一盒糕饼和一包糖果,再加上给外公外婆的红包。橘子得挑一些又大又圆的,装它们的箱子上还要贴一张红纸,写一个“吉”字。
之后一直到元宵节,都是母亲带我出门“行春”的日子。她会提前列好一张拜年名单,按照亲疏远近排好顺序。先去的是至亲的兄弟姐妹家,接着是世交老友以及厝边头尾关系好的几户人家。每到一家,母亲都会提醒我进门第一件事是说吉利话,比如“新年好”“恭喜发财”或“阖家平安”。
正月里,泉州人招待“行春”客人的不只有好茶,还有各种甜口的茶配和糖果。这些食物通常装在一个多格盒子里,不少还是“古早味”,例如花生酥、冬瓜糖、橘红糕、寸枣、麻粩等。我小时候尤为喜欢吃冬瓜糖,这种裹白霜的小糖块,咬在嘴里又脆又甜,就像是过年独有的味道。
若是收到客人送的礼物,主人家定要回礼,绝不让人空手而归。往往是分别时,主人家从自家的年货里挑出几样东西让客人带走,有时是一包自家炒的花生,有时是一袋手工麻糍或一盒糕饼。“不能让客人空手回去,不好看。”这是阿嬷经常说的话。于是经常会出现一个有趣的现象:母亲出门“行春”时带着一袋东西,回来后那袋子依旧塞得满满当当。各种伴手礼在各家各户之间循环往复,你送我一包糖,我回你一盒饼,他给你一袋橘子,你再送他一碗菜头粿,到最后,谁家的东西是哪家送的,已经完全分不清了。但这恰恰是闽南人“行春”的精髓——重要的不是礼物本身,而是这个“来来往往”的过程。每一次的赠予和回馈,都是一次情感的确认和加深,那些提在手上的袋子里,装的更多是厝边头尾之间说不完的情分。
记得有一年正月,我们去邻居王伯家拜年,因为当时手头拮据,他家过年的年货置办得很简单。阿嬷出门前特意多带了一些伴手礼,除了一大盒糕饼,还添了一包好茶叶和一条烟。到了王伯家,阿嬷只是照常聊天喝茶,临走时打算悄悄把伴手礼留下,没想到被王伯发现了,可他一时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回礼,急得脸都红了。阿嬷见状赶紧拉着王伯的手,笑着说:“自家人不兴这套,你把身体养好了比什么都强,来年再请我喝茶就是了。”
那天回家的路上,阿嬷跟我说:“做客和回礼,不是做生意算账。人家困难的时候,多给一点,少要一点,这才是厝边该有的样子。”后来王伯的家境渐渐好了起来,每年过年来我家拜年,都要带来一大袋年货,坐着跟阿嬷聊上许久,话里话外皆是藏不住的感激与亲近。
现在,“行春”的方式简化了许多,很多人改成用微信发红包、视频拜年。而我依旧喜欢在正月里出门走走,提着几样简单的伴手礼,去亲朋好友家里坐一坐。若是带着孩子同行,我还会提起以前“行春”的趣事,告诉他这个年俗“走”的不是礼,而是情谊,只有多走动,邻里亲情才不会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