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回老家,一下车就看见母亲正站在木梯上,往屋檐下横架竹竿。竹竿上挂着一捆捆葱头,颗颗饱满,根丝丛生。听她说最近地里种的葱长势喜人,打算多摘一些晒干做“粕丸”。
外地人初听“粕丸”,会纳闷是什么食物?其实它就是“炸肉丸”,因为本地人将榨完油剩下的渣称作“粕”,便也把炸得焦脆的肉丸称为“粕丸”。
父亲是出色的乡厨,过年也闲不下来,厨房向来是他的“主场”,做“粕丸”时,他也从不用绞肉机,说是“刀剁的肉才有魂”。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和干葱头,在圆圆的木砧板上,被菜刀反复剁着,“笃笃笃”的声音在天井和厨房间回荡,我就知道父亲在为做“粕丸”备料了。
剁好的肉泥和葱头一起倒入盆里,拌上地瓜粉,再加入盐和胡椒粉,接着撒入姜末、五香粉和酱油,父亲便用手反复揉捏。待盆里食材搅拌均匀,还得“打浆”,也就是将调得稀稠适中的米浆徐徐倒入盆里,再拿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动,直到肉糜渐渐“起胶”,可以缠住筷子。父亲说这个步骤很关键,因为浆要打得“醒”,炸出来的“粕丸”才蓬松,浆打“死”了,做出来的就是实心疙瘩,口感不好。
父亲确定油温高低,全凭经验,往往是张开手在锅面上方一探,估摸着锅里的油烧至六七成热,他便左手抓一把肉糜,虎口一挤,右手用润了油的瓷汤匙轻轻一刮,一个圆溜溜的丸子便“滋”地滑入油锅中。生丸子先沉底,随即冒起细密的气泡,不一会儿,便缓缓浮起,开始在油面上打转。这时父亲会拿一把笊篱,极有耐心地轻轻拨动锅里的丸子,等待它们的表面逐渐变色。锅里的丸子仿佛约好了一般,在某个瞬间一齐“哗”地漾出赤金般的色泽,那不是浮光掠影的浅黄,而是从内里透出来的鲜亮色泽。父亲的脸被热气蒸得红润,额上薄汗映着油光,鬓角也沾了些许热气,只见他舒了一口气,一边乐呵呵地招呼我来看,一边感叹道:“瞧瞧,金赤赤的。”
“金赤赤”是老家的方言,刚出锅的“粕丸”金黄酥脆,模样用这几个字形容再合适不过。看见“粕丸”炸好,我肯定顾不得烫,抓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一口咬下,丸子的外层香脆,内里却无比蓬松滚烫,肉的鲜、葱的香、姜的微辛,混着肉的油脂在舌尖散开,让人倍感满足。
我家正月的餐桌,“粕丸”是从不缺席的,一颗颗堆在青花大碗里,好像一座小小的金山。怕孩子们吃腻,父亲还会变花样,有时将“粕丸”铺在焯过水的翠绿芥蓝上,有时让它们“卧”在亮堂堂的鸭汤里,吸饱了汤汁,外皮微酥,内里绵软,又是另一番滋味。为何过年要吃“粕丸”?母亲解释说是闽南语中的“丸”与“圆”同音,吃了“粕丸”,寓意新一年的日子会过得圆满,金赤赤又暖烘烘。
假期结束返回城里,不知吃什么,我又学着父亲的样子炸了一盘金赤赤的“粕丸”,还往肉馅中加入一些胡萝卜丝和香菇碎增加风味。当那“哗”的变色瞬间在眼前绽开,我不禁心头一暖,仿佛又回到了老家的厨房,守在父亲身边,等着那一盘刚出锅的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