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禹

“火树银花合，明月逐人来”，闹元宵氛围热烈，我们一家老小赶去看攻炮城。旷地上灯火璀璨，早已人头攒动，都仰着脖子往那“炮城”看。这是一座显眼的“空中花城”，悬在两根大竹竿之间，离地有两三层楼高。走近了才瞧清，是个竹篾扎的圆架子，外头糊着红红绿绿的彩纸，远远望去，像个硕大的花灯。架子周遭，星星点点缀着些小鞭炮，据说那些名目都有讲究，什么“裘马轻肥”“一马当先”“马到成功”，听着便觉喜庆。最要紧的是正中那挂长鞭炮，盘成一团，像匹飞奔的红鬃马，这便是炮芯子了。

围观的人多，攻城的中青年汉子也不少。一声令下，炮手们站在指定的投掷线后凝神屏气，点燃鞭炮，对准炮城奋力抛掷。先上场的是一位胖墩墩的年轻人，他左手攥着根点燃的篾香，右手捏着串鞭炮，眯着眼瞄了半晌，猛地往上一抛，那小红点在暮色里划了道弧线，距炮城还老远便落下来，在地上炸开一朵火花。人群“嗐”了一声，倒也不是惋惜，上手便成，那就太没劲了。连着几人都没够着边。有个壮汉力气大，鞭炮扔得高，直直往炮城飞去，偏偏差了半尺，擦着竹竿掠过。人群里爆出一阵哄笑，攻城者自己也笑，搓搓手，退到一旁去了。

我掏出手机上网查，才晓得这炮城是有来历的。据说是当年郑成功在闽南操练水师，部将洪旭想出这法子，让兵士们练臂力，练准头。后来郑成功收复台湾，这游戏也传遍了海峡两岸，于是闽台两地过年有了这活动。这时，旁边一老伯见我好奇，便慢悠悠地说：“早年间那炮城做得讲究，分三层架子，外头糊的彩纸上还有暗扣，鞭炮一炸，扯动机关，更是热闹。”

我们窃语着，人群骚动起来。一个瘦高的汉子穿了件旧棉袄，戴着头盔和护目镜，看样子是老手。他抬眼打量着炮城，双手搓了搓，接过香头。他并不急着扔，先掬起一卷鞭炮在手里掂了掂，又仰头端详了炮城的位置，像是在丈量距离。忽然，他后退两步，猛地向戒线沿一蹿，借着那股冲劲，胳膊抡圆了往上一甩，那小红点直直飞上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炮城边缘，触着了那挂“奔马”长鞭。“噼里啪啦”刹那间，炮城炸开了。红的、金的、银的，一圈火星子四下迸溅，像天女散花，从半空纷纷扬扬飘落。那汉子站在原地，望着炮城烧剩下的骨架，嘴角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待硝烟散尽，有人递来一个红包，那是攻破炮城的彩头，里头装着一叠红彤彤的钞票。他接过来，憨憨地笑了笑，往人群里挤，大约是找自家媳妇孩子去了。

散场时，月亮已升得老高，风里还飘着淡淡的火药味，像是年节最后的余味。我想起那老伯的话：这攻炮城啊，说是练武艺，其实练的是心性。胆小的不敢上，性急的瞄不准，手抖的不中用，非得稳、准、狠，还得有那么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我想，这游戏能传数百年，图的或许不只是那优渥的彩头，更是大伙儿挤在一起的鼓呼，是仰着脖子替那些扔鞭炮的人捏一把汗，又为他们喝一声好彩头的那份心意罢。

“缛彩遥分地，繁光远缀天”，我听说，泉州不少地方创设的“炮城”出了新花样，以肥猪或山羊作筹码，还把攻炮城做成线上互动，手机上也能玩。我倒觉得，手机里的炮城，怕是炸不出这元宵夜满天的星光，也炸不出这一场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