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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02日

上元丸

(CFP 图)

□李杰威

我们家的老宅,藏在镇区的一条支巷里,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油亮。每逢元宵,阿嬷是从清晨便开始忙碌的。她那只专用来磨糯米的小石磨,“咕噜咕噜”地响上一整天,那声音沉稳而富有节奏,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乳白的米浆从石磨的沟槽里缓缓流出,汇入底下接着的白布袋里。我总爱蹲在旁边看,看阿嬷那双布满青筋却异常灵巧的手,如何将一勺勺泡得发胀的米,变成流动的琼浆。空气里弥漫着生米浆清甜的、略带生涩的气味,那便是元宵节的味道开端。

“阿嬷,为什么要自己做汤圆呢?街上不是有卖吗?”我仰着头问。阿嬷的手不停,脸上是笑意,眼角的皱纹像两把展开的扇子。她用那口软糯的闽南语慢慢地说:“街上的,大多是机器制作的。自己手作的,有手心的温度,有诚心在里面,更有味道。”

从布袋里滤出,再被揉搓成团的米粉团子,在阿嬷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她捏一小块粉团子,包入捣碎的花生、芝麻和砂糖,掌心轻轻一转,便是一粒浑圆洁白的丸子。煮好的上元丸盛在青花瓷碗里,软软地浮在清汤中,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腾,格外诱人。那一刻,老宅是肃穆的、安宁的,有一种与门外世界的喧腾截然不同的、内向的喜悦。

天色向晚,锣鼓声愈发密集起来,像是积攒了一整天的力气,此刻终于要喷薄而出。阿嬷洗净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对我说:“走吧,‘迎灯’的队伍该出来了。”镇上的元宵,精髓全在一个“闹”字。这“闹”,便始于这“迎灯”。我们穿过窄窄的巷弄,走向镇中心。沿途的人家,门楣上都已挂起了自家制作的灯笼。灯光透过薄薄的纸或绢,晕染出一圈圈温暖的光环,将青石板路映照得如梦似幻。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孩子们最为兴奋,手里提着小小的鲤鱼灯,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那灯里的烛火跳跃着,像是他们按捺不住的快乐。

忽然,人声鼎沸,锣鼓铙钹之声大作,仿佛一条声与光的河流,从镇子的那头奔涌而来。打头阵的是威武的“灯牌”,上面写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吉祥话,由精壮的汉子们扛着。后面跟着的是舞龙队,那条布制的长龙,在舞龙者手中上下翻飞,时而腾跃,时而盘旋,龙身上的鳞片在灯火下闪闪发光。龙珠引路,龙首追逐,带动着整个队伍向前,也带动着围观人群的情绪一阵高过一阵。

阿嬷紧紧攥着我的手,怕我被拥挤的人流冲散。街道两旁古老的建筑中,有李光地故居。

不知过了多久,迎灯队伍远去了,人潮渐渐散去。我和阿嬷顺着来路往回走,喧嚣过后,小巷显得格外宁静,只有我们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嗒,嗒,嗒。

回到老宅,我凝望灶台上的上元丸,阿嬷手心的温度,揉进了米团,也揉进了对家庭圆满的祈愿,对乡土的依恋。

所谓乡愁,或许就是由这些具体而微的感官记忆编织而成的一张网,无论我们走得多远,都会被它轻轻兜住,在某个夜晚,被拉回那片熟悉的光与影之中。

家乡的元宵,那“闹”中的静,“动”中的定,以及阿嬷手中那枚小小的、凝聚了诚心的上元丸,早已告诉我:故乡,从来不是一个地理的概念,而是一种味觉的、声音的、温度的存在。它由食物承载,被仪式唤醒,最终沉淀为我们心中永恒的、圆圆满满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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