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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3月02日

灯俗深处是吾根

(CFP 图)

□郭烨佳

到泉州,最好是在正月里。不是为了躲避北地的春寒,而是为了追赶一场光影交织的浪漫。尤其是元宵时节,这里便会化身为“灯”的世界。泉州之灯,从古朴的庙宇檐角垂下,在蜿蜒的村巷里流动,共同将初春的暮色烘托得暖意融融。

“闽台两东石,共数一宫灯。”元宵佳节,晋江东石镇嘉应庙早已是灯火的海洋。大殿内外,挂满了样式精美的宫灯。这里一年一度的“数宫灯”活动,是跨越海峡的独特习俗。明代以前,便有晋江东石人前往台湾谋生。每年灯俗活动期间,上一年新婚的东石人家,要将新娘陪嫁的一对宫灯悬挂到嘉应庙中。更令人动容的是,与晋江东石隔海相望的台湾,在那同名同源的“东石”乡亲聚落,当地的新婚子弟也会在台湾嘉应庙挂上宫灯。

在闽南语的方言语境中,“灯”与“丁”的发音相近,故泉州的“灯”也象征着人口。午夜时分,众新人齐集嘉应庙,一盏大红绣球灯挂在正中,主事者通报当年两地的宫灯数。这互报的,已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家族添丁进口的喜讯,是血脉枝繁叶茂的实证。

“千盏灯,万盏灯,一半在台湾,一半在唐山。”一位乡亲低声哼起古老的闽南语童谣,满是穿越时空的乡愁。他说,祖辈们乘着船只,迎着风浪,从东石抵达台湾谋生。去的人多了,便把故乡的村名、信仰和这“数宫灯”的习俗都带了过去。

在充满乡音的曲调中,我再次望向红艳的灯火。离东石嘉应庙七公里处,另一村落正在举行“舞香龙”的民俗活动。待我马不停蹄赶到时,但闻越来越多的锣鼓点子,从巷子深处闷闷地传来,如同大地的心跳。家家户户的门前,那些早已备好的灯,也次第亮了起来,有寻常的圆形红灯笼,也有华丽的针刺灯垂着流苏,在晚风里微微地晃,将光影洒在行人肩上,明明灭灭。

最引人瞩目的,是空地上聚集起来的那一条“龙”。清末陈德商《温陵岁时记》中记载:“弄龙,燃蜡炬,十数人执而舞之,曲伸盘旋,鳞甲毕动。”眼前这条香龙,以一条二十三米长的麻绳为骨,金黄稻草层层覆作龙身。每隔两米便横缚木棍为节作把,共十一节。香龙以三叉枝为角、手电筒为目、弯枝为尾,它静静伏着,只待人力将它唤醒。

香龙起初是被抬着缓慢地游走,沿着村落的主街,灯光连成一道流动的火河。执灯的人们步伐齐整,身体随着节奏起伏,手臂稳稳地托举着那沉甸甸的光源。灯光和烟火照亮了他们肃穆而隐隐透着自豪的脸,也照亮了沿途每一张仰望的、欣喜的面容。老人们倚在门边,孩童们则追逐着灯影。灯阵的每一处转弯,每一次驻足,都在确认:这是我们的街,我们的村,我们的根之所在。

灯阵又一次回到起始的空地,那灯光之龙不再仅是行走,而是开始舞蹈。有一位华侨,特意带着儿女守候在舞香龙现场,他对孩子们说,要来看看家乡的“根”。从远方归来的人们,与留守村落的同乡相视而笑、共同欢呼。参与其中,那份归属感,便不再是虚无的概念,而成了一种热乎乎的体感。

静悬的宫灯、游动的灯龙,一静一动,一文一武,共同勾勒出灯俗的灵魂。当我结束考察之旅,回望闽南的夜色,思绪仿佛被一根光的丝线牵引,向南、向东,轻轻巧巧地就越过了那道地理的阻隔。

“一盏灯,两处明。”那是灯火连绵象征的家族生生不息,也是我们为何出发,又因何团聚的乡土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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