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元宵灯会与众不同,不在正月十五,而是在农历二月十五。
暮色轻笼山坳,炊烟与灯笼暖光缠绕成纱。远远望去,那星星点点的灯光,像缀连在群山间的星辰。亮了数百年的灯火,早已不是普通节庆装饰,而是刻在故乡人血脉里的印记,是漂泊者心头最暖的乡愁。
故乡藏在群山环抱的平地中,村口瑞云桥的青石板温润依旧,天竺亭里的“津梁大千”匾额历经风雨。老人总说,村里的迎灯习俗从明朝就有了。古时元宵不太平,有一年,山匪在元宵前夜入村劫掠,村民们外出避难,回来后已错过元宵,祖辈便将元宵迎灯日延后至二月十五。这一推就是数百年,成了独特的传统习俗。小时候听爷爷讲,二月十五,春寒料峭,大家裹着棉袄追着灯火跑,即使冻得鼻子通红也不肯停,灯火照亮的路,再黑再冷都不怕。
今年又与往年不同。在外乡贤的提议,加上多方协调,延续了数百年的二月十五迎灯习俗,提前到正月初五举行。这消息,让在外的游子乐开了花。我早早返乡,刚进村就被热闹裹挟:田头埔的街巷挂满红灯笼,家家户户门楣贴着红联,空气中飘着茶的清香,这是故乡独有的烟火气,让人瞬间卸下满身风尘。
村里的林伯是扎灯老手,六十多岁的他仍坚守着老手艺。我凑热闹到他的工坊,看新砍的嫩竹削成细篾,泡过桐油后扎成方正灯架,飞檐翘角透着灵气。打下手的村民糊着红黄粉等各色油纸,描上花纹,写上各种各样的祝福语。不一会儿,百余盏小花灯就渐次成型。
正月初五晚,瑞云桥早已人声鼎沸。老人拄着拐杖,孩子被抱在肩头,邻村亲戚也赶来赴约。随着锣鼓喧天,迎灯队伍缓缓走来。领头的牌楼灯丈余高,由四人抬着,百盏花灯齐亮,如移动的灯山照亮街巷;龙旗灯舒展如游龙,凉伞灯摇曳似彩云,鲤鱼灯、兔子灯紧随其后,汇成流动的灯海。
我也随行其中。跟着队伍,不由想起小时候,父亲牵着我的手随队而行,此刻仿佛他那粗糙的手掌温暖依旧。那时候,我总爱追着灯跑,摔倒在地,也不敢哭。父亲当年爬梯子帮我摘鲤鱼灯,说要讨个年年有余的彩头,这一情景至今历历在目。记忆如潮水涌来,当年看灯的故事,与眼前的热闹仿佛重叠在一起。
队伍绕村而行,每到一处,村民便献上茶水。各家各户,新花灯高悬屋檐,众人争相抚摸沾喜气,抢旧灯盼顺遂。烟花绽放时,绚烂的彩光映着一张张笑脸,老人皱纹里盛满欣慰,年轻人眼中透着朝气,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如银铃。
夜深人静,人群散去,街巷灯笼依旧明亮。我站在家门口,望着灯火勾勒的村庄轮廓,心中满是暖意。这盏跨越百年的元宵灯,见证迁徙后的扎根,如今又点亮团圆的喜庆。它是文化的根脉,是情感的纽带,更是故乡独有的年味与浪漫。
明年,我仍会赴这场灯约,让故乡的灯火,继续温暖每一段归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