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暮，从餐厅里吃饭出来，见大街上每家门前皆堆着稻草与松柏，回过神来才知近元宵。街尚未走完，便见一群人敲锣打鼓，大概是有了呼应，四面八方忽然放起了焰火，远远近近，烟花绚烂，缤纷炫目，美丽至极。我站在街头，看烟火明明灭灭，喧闹声不绝于耳，虽寒风轻拂而过，竟不觉得冰冷，而有一种醉人的暖意。

之后，不知从何处忽然涌出一群一群的人，穿过马路，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事后才知，原来是去赴设于路口的一处酒宴，是当年娶亲或生子的人家所请，摆于一处让人免费品尝，谁家酒席先被吃完，谁家今年将行好运。这样的风俗真令人欢喜，有人情的温暖与质朴。

可是还是没灯，除了人家檐下偶有悬挂的几盏，街上不见有灯市。这是小镇，虽也十分热闹，但元宵节没有灯总令人遗憾，就好像端午无粽，中秋无月，总是不够圆满。

前几年的元宵，我是要与人去赴各处的灯市的。泉州市区里有热闹的灯市，各式各样的花灯挂满大街小巷，足以让人饱眼福，可是距离有点远。

邻镇也有灯市，不是展览，而是游走，叫“拔拔灯”，因旧时纤夫拉纤而成的一个风俗。数十上百的灯悬于长绳之上，由每家每户派出的男丁提着，绕村而行，祈求风调雨顺，国富民安。镇内有村，村里分组，每一组皆有一个灯队，故而全镇有一二十个灯队，队队互相竞比，你有舞狮，我有舞龙，你请杂技，我邀乐团，好不热闹。长长的灯队则如火龙，绕村镇迤逦而行，十分壮观。歌舞喧阗，热闹无边。

最难忘的是小镇某一村落的元宵。那是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村落，要经过绵延不断的群山，走许久不见人烟的山路才可以到达，平日十分宁静，可到元宵这日，全村都热闹起来，白日里已有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唱戏。夜幕初降，有各种丰富的游戏与表演，皆是村里人自发参与。我迄今难忘站在高处看黑夜中巍峨的群山里，山脚人家点点灯火，如珍珠般白灿，各处人群提着灯笼，火光橙暖，星星点点，缓缓移动，划破了深山里的暗，却划不破大山的寂。那种热闹与孤冷，像隔着窗户看焰火，像怀着心事在陌生人群里行走，有一种既亲又隔的错落，忽近忽远，既近又远，冷冷暖暖，真实又虚幻。记得那日观灯回来，坐在友人摩托车后座之上，顶着寒风，穿行于大山无边的黑暗与深静之中，以刚才所看到的温暖，抵御四围的寒冷。有一轮明月，光辉柔照，落于千山，落于路面，落于身上，没有温度，不寒不暖，只是清美。

所以，我想到元宵，总是会无端地想到姜白石的那句“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有一种宁澈之感，带点寂寥与落寞，又清冷冷无忧无喜。亦会想起他的那首《鹧鸪天·正月十一观灯》：“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站在夜里，看暖暖红红的灯火，缓缓地游走，像神话里的巨人，站在天地之间，连接着冷寂与热闹，像人生的很多时候，在繁华处冷寂，在孤清时热烈，在有人处忘我，在无人处清醒，穿越时空，摇曳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