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暝,月当圆,挂灯彩,吃红丸,鼓仔灯,尚走时(注:闽南语最流行之意),大街小巷云归暝(注:逛整晚之意)……”案头摊着闽南童谣的新作,笔尖刚落下最后一字,儿时提着灯笼奔跑的身影,便顺着墨香漫了出来。
四十年前的元宵,快乐简单得像颗糖。一张五角纸币,就能在巷口小摊换回一只纸糊的润饼灯笼,那点光,足以把整个正月十五的夜晚都照亮。
最难忘有一年元宵,奶奶从早市回来,手里竟藏着一盏金黄色的润饼灯。灯身折得层层叠叠,像刚烙好的润饼皮,上面还盘着一条蜿蜒的红纸龙,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高兴地扑过去抱住奶奶的胳膊,吃了晚饭后,就举着灯笼催奶奶点蜡烛。
奶奶先把润饼灯展开又折回,让薄纸撑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再划亮火柴,看着小红烛的火苗舔舐灯芯;最后往灯笼底座滴几滴滚烫的烛泪,小红烛便稳稳立住了。她帮我把竹篾条穿过灯顶的铁圈,用红头绳绕了三圈,打了个紧实的活结,轻声说:“提着吧,别跑太快。”
我小心翼翼提着小灯笼跨出门槛,先去五婶婆家叫小堂叔,又朝对面邻居家喊小伙伴阿盾。不一会儿,他也提着一盏青绿色的润饼灯跑出来,灯影在地上晃成跳动的光斑。我们在大埕上追着跑,灯笼的光把彼此的笑脸映得通红,笑声裹着晚风飘得老远。直到一阵风卷过,阿盾的灯笼“呼”地暗了。他低头看见烛火灭了,嘴一瘪,哭着跑回了家。我正暗自庆幸自己的灯笼没事,刚笑出声,就见火苗顺着我的灯纸往上蹿,我的哭声比阿盾的还响,连巷尾的狗都跟着叫。奶奶闻声赶来,直喊:“快放开!” 我这才惊觉灯笼已面目全非,不多会儿,便化为灰烬。
后来再大些,提灯笼的兴致未减,我们有了自己的玩法,点燃“自制花灯”。三五成群走在乡间小道上,我们挨家挨户,把“元宵节快乐”的喊声送进每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如今的元宵灯,样式五花八门。今年闹元宵,儿子看见孙悟空造型的电子灯就挪不开脚,女儿盯着莲花灯。丈夫一问价格不菲,我忽然想起,当年攥着五角钱买灯的自己,那份满心期待的心情,从来都不分年代。买下两盏灯,看着儿女提着灯在人群里穿行,他们的笑声与儿时的我渐渐重叠。